班琳丽,笔名班若,1973年生,人。诗与小说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香港文综》及各种年选转载收录。已出版长篇小说《女歌》《纸枷锁》,中短篇小说集《态度》《城市上空的麦田》,诗集《独唱》《经由隐喻》等。曾获《中国作家》文学奖、第七届长征文艺奖、第一届浩然文学奖、第四届屈原诗歌奖、首届阿买妮诗歌奖。 “小说是一项工于雕琢的手艺。好的小说家,一生都在为雕
那天,李梦白打电话给我说,大哥,你在江西见多识广,帮我找个人呗。我说,啥人?他说,先保密,见面聊,我一点半上的高铁,南昌西站下,到站估计七八点了。我说,行,刚好饭点,最近弄了两瓶好酒,咱哥俩一醉方休。他说,行,先不说了,我进站了。 三年前,我和李梦白一起在南京大学文学院读一个作家进修班,做了三个月同学兼室友。我俩在班上年纪最大,每次上课都坐最后一排,两人占一整排桌子,坐姿松弛,忍着烟瘾,偶尔头碰
一 醒来时,外面天色很暗,我一时拿不准是醒得太早,还是睡了太久。在被窝里摸索着,先是一只玩偶,然后是暖水袋,把身体斜过来,最终摸到了手机壳上的立体兔耳朵。竟然刚六点钟。想一想,上次在这个时间清醒,好像是因为整晚没睡。我伸了个懒腰,双手双脚尽可能背离彼此,使每节脊柱间多获得些空隙。李浩昨晚没回来,床上的空间全由我支配,这是难得的幸福。他去朝阳参加彩排,结束得太晚,就借住在朋友家了。收到他的消息时,
“所谓路亚钓鱼法,就是不用真实的鱼饵,而用形似小鱼的拟饵道具代替,通过反复抛竿与回线,模仿自然界的小鱼,以鱼钓鱼。什么时候拖竿,什么时候收线,牵拽的角度方向,力度的轻重缓急,每一项都要亲自摸索,才能把握住最好的时机。一句话,只有让死饵变成活饵,让鱼不觉得自己在被钓,才算是懂得路亚钓法的精髓。” 说这话时,子川正与我在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欣赏湖边的落日风景。我们学校在学院路,与颐和园离得很近,办一张
约好的晚上八点,老肥和小郭还没到。我拿了个桌号牌,和李猜站在约定的那家南门涮肉店门口等他俩。大学毕业后,六年时间里我们只见过两次,李猜比上次更黑了一些,头发也梳成小平头,手上拿了一本《戏剧学概论》,说是来时路过市图书馆顺道借的。 天下起了小雨。旁边的酒吧走出两个年轻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在抽烟聊天。我没带伞,指了指另一边的羊蝎子火锅,问要不要换一家吃。李猜摇头,说他们一年前吃过这家涮肉,味道挺正宗,
一 窗外的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稍微把视线放远便能看到灰扑扑的一片,像是远处楼房吐出的烟。焚烧秸秆的烟尘不知道顺着风飞了多少公里,到这儿也依旧可见。尽管门窗紧闭,刺鼻的味道还是能顺着冷气浸进来。 从学校回来之后,日日都能见到这样的烟尘。我始终待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看书,早已习惯了这股遥远的味道。老妈说,你在家就只知道天天熬夜熬到公鸡打鸣?还睡到下午,一天只吃一顿晚饭,我补充道。说这话的
2025年2月20日,中国石油集团宣布: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深地塔科1井,于地下10910米处顺利完钻。该井从地球深部带回了我国首份万来岩芯,首次在全球陆地万米深层发现油气显示,首次在地球深部烙下了“中国印”。 这是我国继“深空”“深海”之后,在“深地”领域取得的又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突破。 9999.98米! 9999.99米! 10000米! 屏幕上的数字随着一群人的脉搏跳动
发小 “远哥,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我笑着问。 “难啊,八字没一撇,四十好几的人了,看样子这辈子要当光杆司令。”远哥一脸无奈地说。 “赚点钱到县城买套房子,找对象会容易些。另外,既要为自已考虑也要为你父母着想,毕竟你父母年纪大了,有合适的对象可以考虑考虑…"我话还没说完,只见远哥深吸一口烟后,低下头。 去年端午节后,发小远哥的叔叔去世,我回了趟老家。这是我与远哥时隔三年的再次相见。我们聊了
一 铁开抱着一把铁锨,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堆上,耐心地看我挖树坑。但凡我有一点松懈,他就会热情洋溢地问:“挖不动了吧?两块钱一个,包给我,一下午保证挖完。” 刚开始,我还会淡定地摇摇头,后来,感觉摇头也是一件比较费体力的事情时,我便借助铁锹站直身体,看向他。 铁锨头插在我挖了半个小时的树坑里,依然能露出三分之二,供我把一只脚踩在上面,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犯。厚实的丝巾和十五元一副的太阳镜严丝合缝地
泉,是记忆的源头,也是命运的开端。它像一只眼,深深嵌入地图的那一点一一米泉,我出生的地方,它如无法抹去的胎记,烙印在我生命的起点。我揣着一个执念:那泉,究竟是甜的还是涩的?它为何成为这片土地的名字?天山雪水在地下奔涌,穿透岩脉,终于在这里涌出地面,也成就了“大泉”这个地名,更滋养了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 当我问起泉水的味道,当地人眼中泛起笑意,抿唇轻语:“矿泉水在它面前,也要甘拜下风。"那一刻,我
山谷的阴影压过来,我像坐在一只保温杯里。这么多年,我依然无法融入大山的血脉。鸟叫声一天比一天失落,罗凯还是没有回来,已五个月了。 十年前,你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吧?我说。说完,我就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了。十年了,我还是不习惯和人过多交流。 我叫孙一哲,他说。我微微颔首,他来这里三天了,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每位来住宿的客人,在递过身份证的那一刻,我都会在心里默算他们的年龄。如果有与我同龄的,我会多看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在小姑家遇到了那个奇怪的男人。彼时春气腾腾笼着整座县城,从二楼窗户往外看,芒果花攒成一个个尖,缩在摇晃的树丛里。树往下沉,花一簇簇膨大绽放,我总觉得有那么一刻,芒果花会爆炸,炸到天上去,只留下光秃秃的焦黑的树干。芒果花香是狡黠的,带着春天的温暖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晴。我晕乎乎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那年舅舅在村委会帮忙,村里修路、装路灯、盖凉亭、买健身器材,他都说得上话。我
萧索的运动场,拍球声和吆喝声都没了。高杆灯降落下来炽烈的灯光,被胶皮地面毫无保留地吸收、消化。瞬息之间,光像一块口香糖那样绵软摊开。车辆从场地边缘疾驰而过,尾灯斜投鲜红的色彩,继续搅拌着这汪不清不楚的白。远光灯掠过,树木铁网显现出轮廓,像寄生于梦境的魔,你很难再入睡了。混沌,呼吸不畅,焦渴,心脏狂跳,每次苏醒都像在烈日下曝晒。你想抬起手腕,按揉干涩凝重的眼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你被迫挪动,搬运
一 幻灯片自动翻页。那是一张地球三维图,上方三个黑体加粗字标记出这节课要掌握的知识:对跖点。激光红点锁定的位置是一个城市,尤川转头看向讲台下面。 有的学生惯会抢答:是上海! 很棒,尤川继续引导,你们有没有好奇过,如果从上海垂直向下,穿越地心,从地球另一端冒出来,会是哪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从半空落下,画了个半圆。 学生们七嘴八舌。有的猜是巴黎,上海与巴黎一样浪漫;有的说应该是澳大利亚,
一 小区门口保安室旁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小破屋租了出去。收拾了一周左右就开了张。门脸刷了绿漆,阳光打在上面坑坑洼洼,像一块没割利索的韭菜地。门头挂了个原木色的木头牌子,上面写了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杂货。魏莎莎回家经过的时候,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俩字。她以前练过字,对书法有点研究,晓得这俩字是很有些书法功底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一个小杂货铺,还藏龙卧虎的。"魏莎莎暗想,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撇微笑。 每次路过
一 母亲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房内一片混乱。各类生活物件散乱地摆放着,墙角风扇正发出巨大的噪声,它妄图将沉闷的热气撕开一道口子,却把这小单间久不住人的气息吹得满屋子都是。 母亲坐在床沿,急促地大口吐气,双手撑在凉席上,试图想起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看向房内凌乱的陈设,一开始猛然以为是遭了贼,后又觉不对劲。她在小镇上的单间是没有窗户的,而现在几缕暗泛黄的光透进来,是巷子口的路灯横七竖八地打在屋内,一个
一 那是一条很美的路,左边林带蓊郁,右边碧水长流。 杨树、柳树、榆树老成持重,一副经历了风雨的模样。它们的左边就是岸坡,金雀花开在春天,野百合偶尔露头。红色的酸果吸引了麻雀、乌鸫、喜鹊停歇在春夏秋的林子里。冬天不知鸟儿去了哪里。雪里风里,侧身而立的石头,一道黑一道青,顶着一头雪,一座又一座雕像。 碧水流在石板渠里,一段沉默一段喧哗。右侧河谷的中心地带,层层的石头镶嵌过去。河心没有水,一床的石
一 朋友开着轿车,载着我们一家三口,驶向南昌东郊。 进入一个类似工业园的地段,四处是有些凋蔽的厂房。在火炬路,车子拐进厂区,远远可以看见美术培训学校的招牌,这大概是我们要找的画室。这所培训学校设在一座废弃的厂房里,从屋顶垂下来的彩色条幅,给这所略显衰败之相的学校添加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车子驶过学校的黑色铁栅门,进入了学校的大院。屋顶垂下来的每条竖幅上,均写着上届本校学生考取的院校及姓名,声势
任老大的儿子年龄不大,坏的却不只那么一点点。他向我的眼晴扬土,幸好扬的不是石灰。他总是招惹我,当然也用同样的招数招惹其他人。 我们生在同一片山脚下,活在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里。 我的眼泪流在伤心的春天,任老大儿子的难过是在秋天。 春天总给人无限的希望,就算泥泞糊满鞋底,它依旧是令人向往的。 我妈像冰雪一样悄然逝去,用她最后的能量,托举一株株嫩芽拱出土壤,迎着仍然有些凛冽的风和还不够温暖的阳
像一个梦。清晨的梦。梦里有一只麻雀,它圆而小的眼晴里含着清亮的光,像看着我,也像洞穿了我的肉体,看着我与它共同所处的空间。空间无他物,背景是无法描述的黑,没有任何光线存在,即便是一个微弱的光点也是极为奢侈的,但这个空间好像又是明亮的,可以看到属于这个空间里的一切。 这个空间如乡下的田野,葳蕤于荒畴的草、耸立的树,皆没有丝毫的色彩。它们给予我的影像模糊,看不清它们的枝叶,待要安稳了心神走近的时候,
郊外的月亮 我走向郊外 并非为了寻找什么 也并非为了逃离什么 我走向这里 只是为了与你相遇,为了确认 在我的生命里,也存在着 同样一片广袤的 杂草乱生的荒地 而你,这郊外的月亮 你是我内心深处 那面孤独的镜子 所映照的,唯一的镜像 我们彼此对望 人世的荒凉,一片连着一片 溃散 我必须再次弯下腰 用这双空白的手,捧起沙粒 我记得昨天筑起的是一座高塔 前天则是一道
时间与沙粒 把时间过渡成沙粒 或把沙粒过渡成时间 在这里,你会遇见真正的大海 大海中的每一粒沙 都可以容纳一个人的一生 也许更多 这就是沙粒写出的诗 不需要说太多话 沉默,就是一片布满皱纹的大海 就是真正的回答 跌落纸张上的沙粒 眼睛酸涩,常常流泪 是否久居沙漠的缘故 那么多的沙粒 有多少颗曾不经意落入我的眼睛中 像跌落在清澈的湖泊 不发生响声 我的身体也喜欢上
立春 当我再次站立在 天山的褶皱里 我看到新的年轮正通向 更远的荒野 清晨,风沙把戈壁的岩片 弹奏成古朴的歌谣 妹妹和弟弟在大院里欢乐地奔跑 胡杨林深处 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向上,向下 向四面八方 新的时间里,父亲把种子 埋进冻土 等待一场迟到的对答,春天 在千里之外动身 带着南方的雨水和温度 而北方,冰雪正在书写 最后的火种 夜晚时,我听见大地的心跳 急
被鸟抢走故事的小说家 渔民们都回来了 船把海湾当成水田 桅杆是生长在那儿的青葱 新鲜的渔获 就摆在老港口边上 各式各样的鱼在泡沫箱上面 像我写小说前的想法 怪模怪样又杂乱地摆在提纲里 我试图将看到的一切 在脑海里编成一个比渔网还复杂的故事 成群的信天翁、海鸥从四面飞来 鸟叫声将我刚整理好的线索衔走 仿佛它们是一条一条大小刚好的鱼 驯服 在一大片正在修剪的草坪上 所有
北鱼 水上雅丹(外一首) 从无尽中迁徙出来的部族,被重新 赋予了水。在湿润的姓氏里 他们和风,签订了世居的契约 数万年后,我带着风干的困惑途经此地 像对待每一个虔诚的问道者,他们把波纹 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除了纯净,我没有提取到任何 与答案有关的 等风站 在天空的镜子里面等风。把所有言语 藏入寂静。像她永远不会到来那样 把时间调至静止 在盛产风的云水之间等风。等一根偶然的
一 当时,没有风。后来,台风把巷子里很多年来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翻了出来。雨就在空中站立,像有一条条虚幻的绳子伸出手来抓它们。 我透过窗玻璃往外看,瓦屋上跳动的雨战栗地包围过来,把我一点点缚紧。几天来,我在阳台望着这种躁动,等待该来的,把我搞不清楚的带走,至少不让我脆弱下去…我不知道,那种到来是现在,还是在未来。 我想看见那个夏天。火辣辣的上午,我们从门背后抱出大南瓜,按进四脚的凳子里,南瓜
贫血 母亲需要更多的血,来冲洗贫困留下的病根 但我们家除了穷,再没其他了 父亲教我认益母草和艾草 我的愿望比那些紫色的小花朵还小 鸡蛋大的血球,从母亲身体滚落 比纸薄的命 从六月滚落 我开始害怕针尖似的事物 爱“秋”字和“英”字 却没有勇气再将它们组合起来 在南海里水镇,我遇见了一个与我相像的女子 妈妈 几乎脱口而出 一只蜂鸟的异想录 明晃的星期日,铁枝的敲门声探出幽
大火 在少女的眼中 一定有黄昏的某一刻 世上所有的湖水 都着起了大火 群山披着沉默的长袍 从永恒的寂静中走出 有人,却为你 转身 走入火中 至高的孤独 镜中,我与我 凝视着我 试图隔着雾气 给全人类画像 一样的眉毛 一样的眼睛 一样的胡须 一样的谜…… 刹那间,我不禁悲从中来—— 号啕大哭 我与我,竟认不出 我,是我 这无疑是一种至高的 孤独 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