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在这场合也许是最后的因素”,卡夫卡的信中有这样一句。小说《云彩去了哪里》从屡见不鲜的“讹人”开始,在几个彼此纠缠的角色间,精心设置了一场道德诘问。由此,血亲的母与子、陌生的“受害人”与“肇事者”,在医院这个生死场中,上演了难堪却寻常的一幕幕尘世闹剧。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个被短暂温情牵制住,遭遇心魔劫难的老人,又何尝不是牵连着你我的那一抹“道德”的云彩,它游弋在每个人的头顶,从未消弭。 一老
一 这里本来是一个新区,叫恒都新区。 恒都新区自然是新的,前几年刚刚建起来的楼房,一大排一大排,超过了一个小县城的人口。可是人们总喜欢把这里叫成棚户区。叫棚户区也有些道理,这里的住户大都是煤炭集团的员工,以前都住在矿区的小棚户里。恒都新区往西,就是煤区,这里曾经是全国最大的产煤区,每天都有若干列火车、若干辆汽车把滚滚乌金发往全国各地,或者世界各地。“那是个煤都噢!”说起这个城市,外地的人总这么
人在物理世界容身,有动荡,有喧嚣;人在躯壳之外又有思想,于是难免有不安,有空寂。有人想透过这物理世界,触摸到原子之外翻腾的人心,向声色表象之内出发探求。有了探求,就有了小说;有了喧嚣与空寂的冲撞,就有了侯建臣的这篇小说。 侯建臣的小说,一向是有点戏谑的,很一本正经的戏谑,一种狡诈的朴实,这篇也不例外。一个身份尴尬的中年人,开车经过闹市,被一个自己摔倒的独居老人“讹”上了。“讹”上后住院,并由此引
一 老婆子确诊乳腺癌第三天,老单脱胎换骨。 冬天的冷风足以吹透眼泪,也将医院中所有温热的悲伤碾得一文不值。老伴执意要出院,笑说,医院就是骗人钱财的,她心里有数。老单知道,眼前这个陷进宽大病号服中的人儿恐怕是世界上唯一能忍受自己怪脾气的。他离不开她。 老单刚停下自行车,就听见家中狗叫和挠门声。老伴跳车开门,狗从门缝中挤出来,绕着两人来回地蹦跳、亲热,喘着粗气。老单冷哼一声。老伴蹲下,那狗蹬上她
那天傍晚,所里只剩下所长、阿克尖措、牛扎西和我四人。 我瘫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就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了。海拔4200多米。说这地方鸟不拉屎一点也不为过。对这座小镇而言,唯一能称道的,是不足一公里处那条穿越高原的青藏铁路,但遗憾的是,这里没有供火车停靠的站点,火车每天从小镇旁边“嗡——”地穿过而已。越想这些心里越不是滋味,一股子说不出的沮丧堵在心口。 正烦心时,院子里响起几
1 天空不再被切割。站在五十五楼的天台上,风很大。但天空更广阔。天空敞开着,满目蔚蓝。蔚蓝之下点缀的一朵朵白云,洁白至极。就连偶尔从蔚蓝的天穹上滑过的那些飞机,也纯洁得如同发光的冰块。三只鸟儿接续飞过。带头的那只体形壮美,它一边飞着,一边回头看着我。它的眼睛也是蔚蓝的,仿如宝石;而它后面的那只,小巧而稚拙。它一边飞一边张望,风将它吹得左右摇摆。它经过我的头顶时,还叫了一声,就如同开车停在红灯之前
此运河非彼大运河。 河叫胥河,伍子胥的胥。三十公里长,据说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工运河。上游连着长江支流水阳江,下游汇到太湖荆溪,沟通吴楚。两岸是茅山余脉的缓丘陵,人家种稻、麦、茶、竹。这一段河上有船闸,漆成大红色。船闸管理所院子里放着1958年打捞上来的镇水铁牛。河南岸有集市,河北岸是田地,田里孤零零一座白房子,是家医院,医院后面引河呈半圆形。靠近了看出白房子是幢贴了白条瓷砖的二层楼,剥落不少,虽矮
吃完饭还不过三点,隔壁早茶铺尚未到打折时间,克里斯提议去按摩,哈岗属华人区,多的是按摩小店,附近就有家他去过的,技师手法好。他掏出手机划拉几下,皱起眉:“可是……这家评分太高了。” 他蓝眼珠里的黑瞳仁放大了一些,睫毛微颤,卷起的末梢是嫩嫩的小鸡黄,向眼皮一路蔓延成深棕。白人就是这样,秋秋心里嘀咕。对恭维的需求简直像个无底洞,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们早先就为这事儿吵过:克里斯嫌秋秋对他的俏皮话反
我总觉得,这个时代的“浪漫爱”早被掏空了,剩下个光鲜包装袋,里面塞满安全感、绿卡和学区房。一旦生存受到威胁,所谓的“爱”就会飞快显露出赤裸的功利性。 也因此,我才想写一个“爱已凋零”的爱情故事:所有人都假装在寻找爱,其实不过是在算计或逃命。背景之所以放在疫情时混沌的世界里,是因为那场全球大锁门放大了我们的恐惧,也让我们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根本不存在更好的未来了——所有的路可能都是死胡同,只不过弯弯
陪伴 在澳洲的日子算起来也过去挺久了。 有的时候脑子会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但我偏偏记忆也没那么好,忽然想不起来什么事的感觉,就像顺顺当当的画面忽然漏了个洞,往里嗖嗖灌冷风,顺沿着把大脑都麻痹了。 那天好像是在看巴厘岛旅行攻略吧,就这么顺延着,巴厘岛、印度尼西亚,刚到达澳大利亚时候的一段回忆忽然就席卷了我。 刚出国的时候我还未满十八岁,差几个月的那种。所以我被安排了Homestay,也就是寄宿
每个人都要努力打破自己的偏见,这是初读李懿玲《当你隔着岁月和海洋》之时,我所生出的第一感想。海外的青春时光,异域的求学生涯,带给读者窥见另一方世界的好奇。然而,阅读之际也不禁感慨,破除偏见和陈见,或者说破除“我执”,竟是如此之难。文中心地善良的房东老两口,能够无微不至地关照这位略带些青春恣意的作者,却始终对作者所生活的国度戴着有色眼镜;同样,初出国门的作者,心底也对来自东南亚的“深色皮肤的老夫妻”
夏夜琴声 好多年前,家还在另一个小区,且小得多。一天晚上,竟忽然停电,家里家外一片漆黑,什么事都不能做,可以说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时刻。不经意间,想起书柜里有几把大学时代的口琴,很久未碰了,便摸索着找到,擦拭一下吹起来,妻与子半躺着听。除耳之外,全家人所有的感官都成了休止符。随着久违的琴声,一会儿回到改革开放之春的求学岁月,一会儿回到牵手剪烛的如梦时光,一会儿回到孩子牙牙学语、蹒跚前行的筑巢抚育。从
家里客厅最中心的位置,挂着用玻璃相框装裱起来的“家训”:“为人:对待别人要讲宽容,对自己要严要求。做事:要诚信,就是要诚实,讲信用。守法,就是要遵纪守法。” “家训”写于父亲生命最后一年。一撇一捺有点微颤,笔力再不似从前那般苍劲。当时,他把“家训”抄写给所有子女,一人一份。现在来看,那是父亲以他的方式,和我们告别。 父亲姓侯,名殿选,山西平遥人。1941年,他随爷爷到陕北讨生活;1945年,在
2025年12月18日,一个并不特殊的日子。临近年末,各行各业都在忙碌着,盘点全年,谋划未来,还有没做的事要赶紧完成。我担任会长的中国赵树理研究会,也与山西文学院所属山西文学博物馆,筹备召开2025年赵树理学术研究年会,议题是“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赵树理”。这个议题此前曾经跟老会长董大中老师说过,他很赞同。 我跟几位办会者下午到了预订的宾馆布置会场,准备文字资料,调试电子设备,商量明天开会及会后参
2025年12月19日,润田师微信告我,老董昨天去世了,我闻之愕然。山西作协习惯称大中先生为老董,而我却从来都是叫他老师。去年十月中旬,我由厦返并第二天,润田师即约我明天去看看老董,我当即答应。以往我总是离开太原前才去董家,一年一次。我南来十八年,无年不回太原,无一回不去董府。去年五月间,我去看他,感觉他精神健旺,谈起写作的事,还是那样激情澎湃,多数时候,我也只是听他说。董老师晚年,总感觉有人在干
董大中老师去世后,我给治丧小组及家属发唁电,起笔便说:“董大中先生仙逝于2025年12月18日19时18分,当鲁顺民即刻(19点40分)告诉我这一消息时,我正在主持一场讲座。我在心里惊叫一声,然后便是绵绵的悲伤在夜晚升起。”我当然知道,唁电开头的固定句式是“惊悉……逝世,万分悲痛”。之所以要打破常规,是觉得如此表达更私人化,也更情意化,不至于落入公事公办的套路之中。而当悲伤消散,我能平静地面对这一
董大中老师以研究赵树理名重学界,他对高长虹及狂飙社的研究,在国内,堪称首屈一指,他的鲁迅研究在鲁研界独树一帜,他的《柳永新论》《李敖评传》《文化圈层论》等等,都让人惊叹,他对众多山西当前作家的散论,其中的独到见解,也每每让人为之眼睛一亮,但在其中,也许是因为我对林语堂一派文人有所偏好,我觉得,他对林语堂的研究,却还没有引起相应的关注与重视。在悼念董老师的日子里,我又想到了董老师所著《鲁迅与林语堂》
东山顶上 九月的山坡 已有枯黄之相 高海拔的草木 和所有的弱势群体一样 卑微,却更具警惕之心 阳光明媚,但寒风刺骨 气象塔高高地耸立着 一只秃鹫在山谷间盘旋。我感觉 自己越缩越小,就要成为 伏贴在地面上的一棵小草 我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获得谅解 在神的字典里,也许并不存在 卑微这个词 老寺顶 站在海拔最高处,但我 不想和青海云杉比挺拔 也不想和高山柳比茂密 躺在草地
凝视一根纯粹的枝条 面对颤动上千次的绿,恣意伸展的花朵 我持续地告诫自己,该如何打量一根 纯粹的枝条:它是字典里一个慵懒的成语 是经典中的句子,但在春天的语境,永远新鲜 这柔嫩的叶,刚分娩的蕾,不必谈论将来 或各种可能性。只需要静静注视它,注视它 不要思考它。生命的哲学,最好远离 如果不得不,不得不想起些诗句 不要标题,不要成章,不要见志—— 正如纳博科夫的蝴蝶,或他的新书
黄昏叙事 风掠过树梢 带走了最后一片叶子 父亲走后,它曾是我沉默的 见证。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 像一场未完成的告别 记忆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 在寂静中发酵,疼痛 闭上眼睛,我听见耳边的 低语:“时间之手,以遗忘雕刻铭记; 生命之河,以流逝塑造永恒。” 凝视 四十三岁的祖父,大眼睛,双眼皮 四十岁的祖母,眼睛不大不小,单眼皮 祖父在微笑,祖母也在微笑
浆果 它有雾状的美丽 却不自知 生活面前,努力保持谦卑、克制 坚持认真地甜蜜 偶尔不那么好看 它也努力让自己好闻 即使在围猎者面前也能够递出 清新迷人的香气 因为形状、色泽、甜度、口感 它获得了不同的名字 但我仍然固执地只叫它浆果 像是坚守某种道德 这是在人类中心主义面前 我能还给它唯一的平等 焦虑症 楼下秋葵长到了冬天还在努力开花 植物都比我们活得 积极、勇敢
年过七旬,按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前几年,老伴老魏在这里摆了个修鞋的小摊,生意还算不错。 小摊西边是一所学校。说是学校,其实专门进行本系统的培训,学生并不多。好在小摊东边是一个市场,人流量较大,对小本生意来说,已经足够了。 老魏在的时候,她在附近学校找了个保洁的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工作并不算累。让她安心的是,每天有时间给老伴送午饭,让他不至于饿肚子。 回想起来,她和老魏来这个城市已经二
天黑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子只能低速行驶。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走了四个多小时,还不到一百公里。高速路封闭了,救灾物资明天一早必须送到,不得不走国道。国道很长一段是山路,沿途人烟稀少。出发时走得急,忘了准备吃的,进山时又堵了近两小时,丁大锤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开了二十多年的车,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雪对有些人来说,是美景,而对长年奔波在外的货车司机,却是灾难。啥事都有好
她撕开糖纸,露出半颗橘子糖,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舌尖一扫,香味瞬间涌向唇齿。 什么时候爱上吃糖?她也说不清。 儿子工作稳定后,婚姻线却迟迟不动。眼看到了而立之年,她是救火没水,干着急。儿子除了单位,就是健身房。上周回家嘚啵嘚啵跟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还给她看他结实的肌肉,她根本插不上嘴。儿子被一个电话叫走,果盘里剥开的柚子,火龙果,杨桃,还有沙琪玛,枣糕,原封没动。儿子说过,甜食不利于肌
秋日的新疆,随处可见盛开的玛蕊花,无论是在戈壁滩、还是盐碱地,她那弱小的身姿总是迎着风,沐着光,或独自,或成片,紧贴大地,如火炬般绽放。 每一位从她身边经过的游客,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俯身欣赏并发出由衷地赞叹。 玛蕊花,像极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群人。 总有一些人,微笑中含着热泪 大地染金的季节,我和几位老师在天山脚下的第六师五家渠市见到了李铮以及与他一起在这里的援疆者。大概是久未听到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