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个孩子正好在绞车前玩耍,突然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声惨叫,一只脚被带入了绞车的钢丝之间,孩子尖厉的哭喊在机器的噪音中渐渐消失,绞车工快速断电停车……孩子在车站上被绞车的钢丝绞断了一只脚,人们慌忙轮流抱起这孩子,一路跑着送到了几里外的公社医院。他的父亲希希惊慌地赶来,看着地上的血和因极度疼痛而昏厥的孩子,立即瘫倒在地。 孩子的父亲叫希希,可能这个名字是为了祈福吧——或者是西西?还是喜喜?也许意
引言 黄泥岭是一个村——遂昌县唯一不通公路的行政村;也被称岛,其三面环水,一面傍山,出入以舟,当地人称之为“孤岛”。 遂昌地处浙西南,仙霞岭山脉横亘全境,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千米以上山峰七百余座,上千处自然村散落于沟壑间。2011年,遂昌被列入浙江省重点欠发达县。 如果把峡湖金公路比喻为一条由县城蔓延四五十公里的长藤,湖山便是末梢上最后一片藤叶,黄泥岭在这一藤叶的边缘,距湖山乡政府十五公
当下中国,各大中小城市,该有的公共文化设施都有了,标志性建筑也已巍然屹立,加上经济发展周期与人口增长曲线,城市建设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那就是,狂飙突进的时代结束了。大拆大建的推土机,逐渐让位于精耕细作的绣花针。北京自然也不例外。 从1994年撰写学术随笔《“北京学”》,到2001年在北大开设专题课“北京文化研究”,再到2003年合作主持“北京: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国际学术研讨会,此后多年,
“原来海昏侯的墓在这里,这位大哥就是在这里攒黄金,读《论语》的。”冯蓝说。星期日凌晨四点钟,我们出发。我在南昌绕城高速上开着车,按高德导航的指示,前往上饶市余干县白鹤洲。我没有让冯蓝上副驾驶座,她直着腰坐后排右边的座位,银白色的拉杆登机行李箱嵌在左侧座位前面的空当里,明黄围巾,中长珠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的针织贝雷帽,酒红色边框的眼镜,蛮像一个稍显消瘦的女特务。左边座位上则摆放着她的相机包,包里是装
一 从鹰嘴峰下来,是长满芦苇的斜坡。转过一道弯,又一道弯,石头后窜出一匹马。高鹏一哆嗦,将刹车一踩到底,发出刺耳的尖叫。缓过神,骂了句该死,挂停车挡,拉手刹,拔钥匙,打开门钻出去。 橙红的日光铺满弯弯曲曲的公路,如河流涌向山川峡谷。马吓傻了,伸长脖子,瞳孔放大,不停地发抖。乍一看上去,车头与马腿挨一起。仔细看,隔着一拳头的距离。要是老猎豹再往前一点,它的腿百分百报销了。 这是一匹老马。消瘦,灰白。
闭馆 民国后期,乡里创办完小时,同样也是征求了社会各界人士的意见,并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其中,就涉及贾先生。 贾先生是晚清的秀才。他名下有学馆,办了几十年了。盐区这边,但凡是识文解字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贾先生的门生。 上级要求办“完小”,类似于当今的“义务教育”,并要求逐步取缔民间的私人办学,这在很大程度上,冲击到贾先生的学馆。 贾先生的门生很多,帮他抬轿子的人也多(替他讲话)。无形助长了贾先生
一 45号公路被刚刚的一场大雨冲刷得一尘不染,就像几年前刚修成的模样。现在是十一月,雨季还没结束。湿漉漉的大地在头顶烈日的暴晒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光亮的薄膜,空气格外闷热。这种干净的路面保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从两旁的乡村泥泞小路上上来的车子、牛群,或者行人。有人进城,也有人出城。随着车子越来越多,公路上开始上演一幅流动的富有音乐感的“印度彩绘”——一辆辆驶过的货车或是大巴车车身上,漆着高饱和度的
在平坡村,几粒星子飞纵而来 穿过竹林的浓影 黄熟的稻田,蛙声,犬吠 第一次觉得,喧嚣与寂静 也可以是相生的姐妹 磨刀 父亲有两件趁手的工具,篾刀,斧头 斧头砍竹,篾刀削篾 父亲轻易不磨篾刀 要磨,也会连斧头一起磨 一轮弯月在天上,父亲的手上却有两轮 生活的结节太多 多么需要砍,削,挑 那时的铁是好铁 斧头和刀除了越用越小 没有崩坏 没有出现过豁口 旷野 鹰的啼叫突然拍击过来 我在一张纸上,找到了旷
一 大北窑,在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人心目中,始终透着自然的亲切,我们这些久居多年的“新北京人”,一样有着深深的回忆。 小满之后的一天清晨,我驱车从西向东行驶在长安街上。吹熟麦子的热风从开启的车窗和天窗劲吹环绕,呼啸着从两耳边穿过,把头发向后梳掠,橙色长袖T恤衫膨膨鼓起,仿佛抖动的篷帆猎猎作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我仅一车一人,以退体之身却开出跑车之态,并非学步东坡
中国建筑的“史记” 我终于来到了李庄。在川南53摄氏度的高温中,我努力平复内心的激动,就像你与梁思成去现场,考察测量古建筑遗存那样,期待在李庄,验证那些历史中的记忆。 骄阳似火,树影无风。 泥墙黑瓦的房舍,在阳光里透亮闪光。 活动中心的墙上,挂着你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优异成绩单,你学生证上清丽的笑容里,有太多难掩的聪慧。作为不能进入建筑系学习的女生,在美术系学习两年后的你,却逆袭成为建筑系教授的
来北京以后,我才愈发意识到自己是个河南人。 我时常会想起我的家乡,驻马店西的那块平原。 1.大十字街 我们县最有名的小吃聚集地就是大十字街。大十字街,顾名思义就是两条大路交叉的地方,一条是通向沙河、颍河、贾鲁河交汇处的滨河路,一条是通向三连坑的陈州路。 陈州路又叫陈州街,居民九成以上都是回族。陈州街一头连着清真寺,一头连着三连坑。三连坑就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大水坑,它们的排布有点像“众”这个字,它的
立春 蝴蝶兰在开, 透明的舷梯上翅膀无数。 掉落的花瓣 使旧阳台失重。 其间,这世界发生了些许小事,比如, 办公室空了,官僚主义像暂时得到了控制; 比如,有人就职,有人被捕, 大海焦虑的浪花中,潜艇浮出水面, 像国家坚硬的外壳。 如果蝴蝶兰开得慢一点, 坏人变坏也会慢一点, 有些事就要等一等。 “你爱我吗?” 发问的人,心情吊了起来,里面, 有根发条正在上紧。 倒影观察 在倒影里终结 也许是最好的
磨——剪子——嘞 抢——菜——刀—— 总是在晌午时分 听见这悠长的吆喝。 穿越了多少春夏秋冬? 楼群小巷里熟悉的嗓音。 多少辈人的生活寄托? 多少代际的苦乐继承。 萦绕我遥远的山乡记忆, 回荡在都市中的苍凉歌声。 磨——剪子——嘞 抢——菜——刀—— 环卫工 当你还相拥在梦中 我正披着星星踏进黎明 当你从晨曦中醒来 我已打扫完满街的污尘 回家看我的儿孙…… 上班如潮的人流中你可能看不到我疲惫的身躯
父亲得了癌症 告诉他不要治了 马上就是古稀 活到现在已是赚了 他开车拉着父亲 象征性地去了几家医院 得到的都是确凿的答案 不治之症像一道错题 一样明确 他确信无法治好自己的父亲了 尽管不想轻易就放弃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忙碌半生 没钱仍是最大的现实 而他又不能装作 什么都不曾发生 倒是父亲总在安慰他: 我不痛的,吃完药 和健康人是一样的 可他总在梦里梦到小时候 梦到他一次次跌到冰冷的水里 是父亲打捞
大约一阵秋风后家乡的刺梨就开始倒伏、凹陷父亲在扁圆的季节里,酿刺成酒 ——那时,南山下的梅子尚未熟透我也刚长出嫩绿的刺 秋天的光斑是棕红色的,一滴一滴全都流向两座,人形的碗底 作为刺的月季 每当新的季节,月季的皮刺就会在指尖的倒刺中醒来那些年轻的植物,站在某种废墟上 ——咀嚼夏夜的闪电然后透过血红的嘴唇平静地说出带有香味的动词 每当新的季节,身体里的月季就会漫过病痛的沟壑,在刚被啃碎的面包上留下
野地上有什么 寥寥的,低矮的,无用的树木 寥寥的,清亮的,沉醉的水洼 寥寥的绿,寥寥的云朵,寥寥的蒲公英在等候 寥寥的春风吹拂 一个人毫无目的地来到这儿 毫无思想地来到这儿 只是看一看那树木 蹚一蹚那水洼 在那绿,在那云朵,在那蒲公英的等候中 寥寥地 缓缓升起一种朴素的爱意与勇气 黄河入海流,兼致友人 又一次,我们在餐厅相遇 像独自漂流整晚的小溪,来到了 生活的必然处 在这里,我们是拥有房间的 伍
春 猎人喜爱无中生有的娱乐 从椴树林中诱出从不存在的驯鹿重新驯养用糖丝慢慢偷换洁白却没有过往的云朵乐手们刚刚落座 还在张望着寻找弓箭离弦瞬间散逸的音符或因支撑下巴的琴颈莫名的躁动抬头,回头 夏 空中,只有边界不明的布景和教堂穹顶最高处铅灰色的十字是恒常的某种白色羽翼或许将要经过或许它坐标中心汇集的阴影掠过籽粒尚在凝结的麦苗脱手的鲜亮的气球 在眼睑内晕染阳光的形状伸出挽留的十指已渐渐适应料定不必到来
我有两张桌子 少年的那一张,已经找不到了 老年的那一张,还没有来得及打制 现在,我每天愿意席地而坐面朝窗外。泡一杯淡茶 有时看书,有时发呆 我知道,我活得一天比一天 笨重,需要一张桌子 但年少时的那张,记忆里太过粗陋 那是村学课堂里的那张 什么时候进山,选一棵枯木 请人打制一张能够陪我 变老的桌子,不要太精致 最好有斑驳的木纹,这可以提醒我 人生不可能圆满 晚夕里,我靠着这张桌子 陪着一盏灯 看月
直到海覆满我们的房间漫长的影像终止了回放 我们在回廊尽头陷入彼此的 器官。春夜尚且冰凉 你的心脏蓬软,包裹着一颗颗 木棉树上结出的小珍珠 花影漂泊,你的小腹发出可爱的咕咕声 像一艘即将启航的船在水面上 徘徊。你粉红的舌头卷起来 裹住我的指尖,你怎么知道 我还在等,一座冰山融化进我们 日子的遗迹,三月了 除了我爱你,一切都是蔚蓝的 除了蝴蝶,一切都在低空飞旋 巨兽乐园 雨季你正孤独地做梦: 象群飞过
站在你心的原野 是原野,不是荒原我们都从书中抬起头来 白鹭在水边轻轻展翅 就在那个瞬间,原野 宁静地进入一段天外的黄昏 风穿过自己的喉咙:河谷 结冰的那些咽音 一定是疼的 因此,我看见你的眼泪 被白杨树高高捧着 黄昏是一句绝望之语 我们必须学习一只白鹭 从拥挤的、站立的水中 取出自己的身影 2026年的某个黎明 凌晨四点 梦的巨鲸搁浅 深灰近黑的海洋 视觉与一切感觉 创造和迎接,自己的佛陀 很激烈
慢一点,再慢一点…… 要允许一株幼苗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长。 要允许一个孩童撒野、发呆, 把星空想象成遥远的灯光球场。 要允许生活成为灵魂的流放地, 要允许早晨的粥比天气重要。 细雨敲打屋脊,风数着前世。 我看见一切逐渐慢下来, 于是,要允许一颗心的谨慎, 也要允许另一颗心的不顾一切。 要允许种子苏醒, 也要允许种子在泥土里酣睡。 ——因为这人间的朝露, 可以明日再来。 文末注释 韩墨言,生于1999
春风拨弄着算盘珠。阳光的金手指 铺开盘点表—— 桃花忍不住好奇心,在枝头打了一个响亮的 喷嚏 婆婆丁翻晒新褂子,心里憋着一股狠劲要在结账前开出第一朵花 蒹葭用旗语替流水报告结存 茵陈和婆婆纳,从河坝边的落叶林一直长到田间 地龙探出头,疑惑泥土深处的种子到底算谁的资产? 这春天的杂货铺啊,年年都是一笔糊涂账 怎么算得清呢?算着算着,野草花就漫到了山脚 一只又一只鹧鸪鸟,飞去了夏天 文末注释 青桦,本
春日山坡上,父亲将自己当成一枚种子深深种下去 他用锄头掘开泥土,跳入田垄 再经过整年辛劳,让自己穿透风雨长出来此过程,他重复了数十次 仍不敢大意 有一年,爷爷未能从泥土中走出来 永远留在大地体内 父亲是生长在故乡的一株庄稼,根须扎向幽深的水脉 他能听懂虫吟,与蛙鸣,按云的指示劳作他一进屋,外面的天就黑了 他指给我看田垄的边界,他一生未踏出的 疆域;又领我走向炊烟 那细细的,悬挂着落日的藤蔓 文末注
河流只是一个动词 鱼群洄游到遥远的云层 是省略一生的漂泊 沉入伊犁河的落日是一个句号 寂静的起落都是古老的喜悦 时间拆解河流的涨落 在六月撑起一片夏日的鸟鸣 饮马,看乔木与灌木微微抖动叶片 开过的花已移向别处 河水放慢了脚步 云雨之下,丛林心生倦意 伊犁河榨干雨水 然后缩小,一点一点退出我的身体 黄昏后 夕阳就要落入水面,野鸽子收起翅膀 北京大学(精彩阅读) 晚霞挡不住流水 我听见了蝴蝶振翅的声音
那夜,沉默的步道上躺着一张椅, 她学着它的样子,躺在它身上。 铁锈味的木质香气, 引诱她在这里长栖。 她看见柠檬蛋糕在兔的背上 凋萎了,雨水灌满了 停电的乡村 襟怀里一张陌生的脸她想哭,为战火中残损的方言 是时候启程了。这里的安眠 是雷电的悼词。 花路 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踱步, 脚尖相接脚踵,花痕满身的人 失去嗅觉。此刻,你的心 在哪里延宕—— 横幅拉起,“毕业快乐”红底白字, 村庄温暖,长路生
卧进七月的铁盒,湖面闪烁 藏匿鱼群,雷电刺眼。 咖啡是你沉思的书签 冰块在泥泞雨中消融,思绪露面 你开始为我讲书中的第一段主人公在窗前苦读 读到饼干潮湿,百叶窗发哑 稚鸟撞在过雨的窗上,双眼紧闭 关于生存,它早在第一次飞行时滑落想象啄食居民楼下的草籽, 想象在握手楼间穿梭, 我们同握一支笼杆, 而咖啡的河流正在干涸。 青柠味 饥饿的种子还未种下,青柠 已被暴雨弹劾,滚落山坡。 我坐在泥泞之外——爱
我见过王杏娣 年轻时的样子 她在照片里穿着黑白的碎花旗袍 短头发,下垂的边缘微微卷起 她身材修长,右手倚靠着一个物体 看着我,朝我微笑,黑白的脸上 皮肤光滑,眼神里都是幸福的光芒 我的奶奶王杏娣后来坐在一张藤椅里 时间收回了她几十厘米的身高 灰色的粗布衣服 包裹她微弓的背脊,但她坐着 并不能清晰地看见 现在她聚拢在骨灰盒中二十多年了 如果她有来世,已经是 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有人追求或是 追求别人
餐后,有人提议 去旁边公园散步 没走几分钟 不知谁一句什么话 让四个人同时大笑 而后公园停车场内的灯全亮了 那灯光不重要,声控灯 只要来此地,发出声音,灯就会亮 那笑声不重要 不然只过去一天时间,我就想不起来 是因为谁的一句什么话 但至少,笑声和灯光 为一首诗提供了素材 记录一首诗也不重要 最多几十年后,如果我们还活着 偶尔看到这首诗 有人可能会想起 四个人响亮的笑声 和为我们而亮的灯光 文末注
村里人说,要等树皮足够苍老 一刀划下去,整棵树就会缩一下 古书里记载过,树会呼喊 它们用埋在地下的触须相互拉扯 可此时,树枝只剩下低垂的静默 看见几个身影轮流上前 用不同角度,不同深浅的刀刃 剖向这张褐色的皮肤 那种缓慢的撕裂声,一声一声沉进树根 我不敢靠近,怕身上长出一道暗色的疤 他们让我也试试,下刀后 我退了两步。漆树不久流出白浆 留下黑黢黢的刀口 文末注释 梁敬泽,1990年生于贵州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