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喜欢讲故事 你难道喜欢听故事?我们都那么忙,又有哪些故事能够吸引我们? 我站了起来。你说想听四奶的故事,好吧,我告诉你,你愿意听青草坡的任何一个故事,我都会告诉你。虽然我和你一样,多年不回故乡,人和事都慢慢尘封,青草坡在记忆里渐成几棵青草,瘦弱得无从回忆。这些年,路越修越方便,车越来越快,回青草坡是很方便的事情。可我们回去得很少。我们能自由安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飘散在城市中,每天都很忙
一 安安问我姥姥房间里的铁盒子里有什么,我说不知道。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让我帮她拿下来。 “你想翻东西就去我房间翻,你姥姥的东西别动。” 安安追问我为什么,我问她牛奶喝完了吗,喝完就去看绘本。我从沙发上起身,她跟在身后啊啊啊地问个没完,非要拉着我去看。我瞪她一眼,告诉她不想挨打就别再提这事。她站住不动,握着拳头回瞪我。我是为她好,不然我七岁时发生的事很可能在她身上重演。 那天是周末,家里没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的理想就是去当兵。当一个雄赳赳气昂昂,英姿勃勃能征善战的勇士,即使不能像梁三喜那样,把仇恨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也要在部队的大熔炉里百炼成钢;即使不能像董存瑞那样伸手托起炸药包,一拉导火线,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把满腹的仇恨一下子倾泻给桥上的坏蛋们,也要当一个手握钢枪的边防战士,把青春的豪气站成英雄的雕像……然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初中毕业后辍学在家的农村少年。那段日子里我常常想,既
一、姑苏台烬 江风卷起淡淡的血腥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抚着吴宫最后的繁华。远方的姑苏台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将云彩染成凄艳的橘红色。越军的欢呼声隐约可闻,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碰撞的铿锵,这些声音穿过重重宫墙,抵达吴宫最深处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绢纱。 西施静静地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十年了,这面镜子见证了她从一个苎萝山下的浣纱女,一步步成为吴王宫中最
郝健的脑子里天生装了个名为“算计”的发条,走哪儿,那算盘珠子都拨拉得震天响。 那天,郝健骑着电瓶车在镇上的拐角处跟一辆黑色轿车“狭路相逢”。对方因为躲避突然蹿出来的一条黑狗来了个急刹车,后面的郝健来不及躲闪就撞上了前面花坛边上的树,其实郝健一点儿伤都没有,只是电瓶车前轮瘪了,反光镜碎了一地。 可郝健看见对面车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有一辆崭新的轿车的时候,心里的发条一下子就绷紧了,他没有报警,
农历三四月份的时候,是荒春。尽管这时候大地已经绿得一望无际了,庭院台阶旁的芍药、篱笆下的紫地丁、老榆树上的榆钱、印满乱七八糟牛羊蹄印的小路旁像一坨一坨细碎阳光的蜡黄蒲公英,以及南边山坡上那一树的雪白槐树花,都已经次第开过了。人们都伸着脖颈朝村庄外的麦田里望,但越望心头就越虚,麦子才刚刚起身,在风里一会儿摇摆向左,闪一道道绿浪,一会儿又被摇摆向右,又闪一波波银浪,麦身还没有镰把高,离麦熟还早着呢。
光,在另外一些地方总是显得渺小。在乡村的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村人们低声交谈,仿佛连说话的声音都和柴油灯一样微弱。有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甚至不需要点灯,仅凭夜色中的微弱光线便能畅所欲言。那些大胆的老鼠在灯光边缘嬉戏,如入无人之境。而我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风一遍遍吹过村庄,吹得树枝吱吱作响,吹得歪斜的木门更加倾斜。在村子里,亮着的灯火寥寥无几,只有白鹤的悲鸣声偶尔传来。月光洒满村子,它宛如天上的灯火
1 风吹出了朗晴天。风在唱歌,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远处的天宛若幽蓝的湖泊,静谧清澈。有那么一刻,还以为是孙行者,一翻身十万八千里,飞到了山高湖静的仙境中。再一转身,一切又是那么熟悉。路呀,树呀,花呀,草呀,还是亲爱的人间,是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 心里也不失望,熟悉的地方看得见新风景,还不断有惊喜,这意味着固然年岁在增长,时不时发现的一根白发告诉我美好的年华一点儿点儿走向衰老,但心还年轻
“四喜走了。”母亲说。 母亲说这句时,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锅柄,另一手紧握着铲子。锅中,铲子舞动自如。锅铲翻飞间,母亲说的话,和锅铲的声音和在一起。可那声音,像是单独分离出来的,进入了我的耳朵里。 我在门口愣住了。我的牙齿还没有长整齐,就掉了两颗。一颗刚掉下来,被四喜哥哥夺取,一边跑一边讥笑我,说我那没长齐的牙齿长不出来了。四喜哥哥讥笑我的时候,嘴角不停地拉扯着,勉强而有选择地对着我笑。笑的时
我的家乡傍黄河。 秋冬季节的黄昏,立于河畔,常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长河落日的韵味寥寥数语难以道尽。塞上江南“三春雪水桃花泛”“羌管悠悠霜满地”说的都是它。它的景象和着节气的变化而变化,一年四季展示着不同的风情,或妩媚婉转,或凌厉霸道,或温厚丰饶,或萧瑟凄迷,神秘难测,个性鲜明。 家门前,一条弯弯的小路与河岸平行,一头连着家乡的老屋,一头连着远方的游子。家乡在岁月的长河里演绎着光阴
一 一条清亮亮的河流,如一匹白练,舒展在黄绸般的大地之上。 这河,是千年古镇崭新的水脉,亦是其新生的血管。 四月一日,太阳攀升至桐梓山半山腰时,静寂了五个月的河流热闹起来。铁驳船犁着波浪,从上游庐江蜿蜒驶来,先是一条探出头,接着是两条、三条……在江淮运河孔城段的河道,摆成鱼贯而行的阵势,恍惚间,宛若一千八百年前东吴的浩荡水军过境,气势沉雄。 2023年江淮运河通航之前,这条绵延十几公里、途
石臼 一个大石臼(碓臼)孤零零地守在一户人家的楼门前,上面落了一层树叶,臼窝里蓄了一坑水,水色发红,里面有几只孑孓在自由自在地游动着。主人在离开时,不仅关锁好了门户,也用塑料布盖好了碓臼。怎奈主人离开的时间太久了,楼门的铁锁上已上了锈,盖在碓臼上面的塑料布,在风吹日晒下已严重风化为碎末,并被风吹得无影无踪,露出那个放在碓臼窝里的石锤。那是一个长长的,上头小,下头大,略呈圆柱体的河光石。石臼露出水
冥思者 我把记忆中所有的名字 从夕阳里剔除 当你们在年轮的磨刀石上 摇身,变成我书柜中的 骨灰瓮。万物如谜 让我无数次迷失、沉醉于 生与死的琴弦 那个俯身捡垃圾的老妇人 从废弃物中寻到清静的一天 她脸上的微笑总能 让我对人世的虚幻消解、否定 我再次清晰了什么 又模糊了什么 当我忘记一些甜蜜、痛苦的浮云 在这一次次无言的教诲下, 祛魅与迷茫的交替中 书,妇人——
原乡 游子的乡愁顽疾 在祖辈们泛黄的处方里 并非无药可医 先以鸡鸣打底,佐以炊烟的白 春联褪色的红,泥土深层的黑 让五谷的香,在陶瓮中醒来 而后添三钱燕语斜穿细雨 两声牛哞推开柴扉 半勺童谣,缠进纺车的嗡鸣里 此剂仅够镇住半晌的怅然 若解陈年的心结,须向 阡陌尽头,取无名之水 以夕阳的文火,慢煨 加墓园萤光半匙,母亲 在暮色中散开的九钱呼唤 终以麦垛上的月光为药引
子时浇水 把水壶嘴调好 音量刚好接住露水下坠的曲线 午夜适宜秘密灌溉 我看不见它吮吸 只听到瓷盆底部轻微的叹息 水滴在叶脉里重建星图 寂静又肥沃的剖面 当月亮行至排水孔正上方 整座花园突然变得很轻 像刚卸下年轮的重力 窗台地理学 这里,北纬二十三度的光 每天削薄三毫米玻璃 花盆自成群岛 根系在下方绘制暗流图 仙人掌标注着沙漠经线 每根刺都指向干渴的极地 常春藤沿
这样的天气里 意象静默容易被捕捉 并被解剖开来细细品味 雨天的湿润正好润泽心灵 雨天的喧嚣里 正好可以让畅想发酵 连绵的雷声 温和地从屋顶滚过 偶尔有闪电开路 雨,纷纷下着 似与这雷电联动 植物们只顾在润泽里装睡 为生计赶路的人们 让引擎驱使橡胶轮胎 狠劲摩擦着路面雨水前行 骤然间,雷公发飙 用压倒一切的狂吼 高调渲染这世间主宰的旋律 雪地 大大小小的虫缓缓爬
山中水库 那些山为了等我的到来 把小镇推到一边,把一库水打扫出 空旷的庭院 黄背草压住下午的风,只有我沿 山脊线随意行走。 头顶的云像一个虚词,落入漫游 仿佛提醒,眼前虚度时光的人多么珍贵 落日和我坐在半山,犹如缆车 思绪飘过衰退的草木。 多么奢侈呀,说那么多话 好像为了填充无边的寂静,为了推醒 水中那些投影坐起来,不再假寐 环库公路上晃动的人影,空如镜像 走进内心的幽
雨落在树叶上,落在树叶旁的 一只鸟儿的身上 鸟儿没有鸣叫,只能听到雨踏树叶的 一片沙沙声 可能由于我的走近 可能这只鸟此时正在想着什么 当它腾空飞起时,雨似乎更大了 一只鸟就这么轻松地 把一株树和树下的人丢在了雨中…… 在山里行走 在山里行走 其实是行走在河谷里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道山梁 春夏时是一把把刷子 到了秋冬就成了一把把梳子 这咋和人生是如此相似呢 前半生要将
狂草 雨终于来了,在夏末的夜里 以倾盆的任性 它率先找到蕉叶—— 那张铺展在天地间的、微凹的宣纸 每一颗坠落的雨珠,都是饱蘸的浓墨 在墨绿的叶面上,恣意狂草 笔势淋漓,水迹飞白 洇开旧年幽寂的苔痕 将往事冲成模糊的、流动的淡影 这是天公最后的挥毫 在夜的素笺上,写下无人能识的 偈语 空砚 一阵裹着雨气的风,钻入窗隙 翻动空白的纸 纸角簌簌,如白鸟折翼 这刺目的空白
梨花 她静立坡前的姿势 让整个二月褪成水墨 枝头攒着未融的早春 偶尔被鸟鸣碰落些瓣影 便碎成篱笆下迟疑的月色 欲言的话语叠进布纹深处 溪水流过最细的腰身 风来,也不肯多说一程 倚着矮墙数云絮的针脚 在微风的呼吸间侧身 忽然感到自己太轻 该往衣襟口缀些暗结的香 邻家少女走过石径 发梢与枝头开着同款皎白 所有蕊都在露水里微颤 所有颤动的暗香,都朝着 泥土温热的方言
从天而降 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绳 秦岭被它牵着 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在清风里低伏 每一滴水珠 都是一小块坚硬的海 砸在岩石上 石头发不出声音 却在内部裂开 这是一种掏心的力量 不喊 不叫 只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推 是迷惘时 把一个名字反复念到发烫 像西西弗斯 把石头推向永远的高处 是蓦然回首 命与运擦肩而过 天地才用沉默的引力 把一切拉回原处 而我们 是逆境
你衔着冰雪融化后的第一声鸟鸣 在乱石的齿缝间塑造桐柏山的春天 掬一捧水帘瀑布的珍珠 穿过山路十八弯 淮河源头的岭峰 一夜之间就被你写成了翠绿的诗篇 我以护花者的名义 把指尖秀成你的花瓣 却控制不住轻轻吸吮你的体香 不知不觉灵魂在你的清纯中洗濯 像月光穿透暗夜 你无言的忠贞让我重生 曾经的粗俗浅薄开始剥落成碎片 沿着一条大河 和你一起去唤醒新的黎明
白河的风,捎来晚雪的消息 像一封未拆的信,藏着季节的密语 阳光掠过楚风汉韵的檐角 我在方城的坡地,等一场雪落 梅苞含着半缕暗香 骏马踏碎云影,蹄声隐入苍茫 沮水的涟漪,载不动太多喧嚣 唯有雪,以六角的姿势,覆盖过往 那些未说的话,都交给沉默 那些醒着的梦,都藏进白色 当月光漫过窗棂,与雪相拥 我听见,心在冰层下,轻轻唱歌
正当我觉得自己,也许 只差一步就能回到故乡了 雀群像一张网扬起 那没有装置避雷针的屋顶 在云朵下面 仿佛积攒着沉默的爆破音 灯影将悲伤投射在我的手背上 又静静地移开它 来自墙体的催促 最终让画中景色黯淡下来 在无声的草地,静静的河边 一只火红的狐狸,或松鼠 一道清洗犁铧的垄沟 月亮永不消逝的轭具
山川,广漠,河岸。从鸿蒙到文明 一丛丛,一蓬蓬,绵延不断 身影摇曳,心心相连 大地,她们托举的婴儿,如同亿万匹大象 共同发出强劲的喘息 贫瘠,动荡,冰雪 草根依旧生出一茬一茬的 人间烟火
一 那个村子,已经很少有人认识我了,我在他们眼里是陌生人,尽管我的模样跟父亲十分相像。自我二十岁从这个村子出来,就再也没有真正融入到这里面了。并不是说我不热爱这个地方,而是说我感觉哪儿不对。我早已偏离了他们的生活圈子,在他们的记忆里我这个人可有可无。我可能就是一只飞临这个村庄的小鸟,歇息一会儿后,重新飞起,到达另一个地方。 当然,也会遇到一两个认识的人。我把烟掏出来,递过去。他们说,回来啦,很
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 古籍《群芳谱》对立春的解释为:“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自秦代以来,中国就一直以立春作为春季的开始。 立春之后,风从东方来。古人云:“东方为春,春者,万物之所出也。”在那生生不息的春风中,一年四季的序幕从此开启。阳和起蛰,品物皆春。 立春,宛如一位温婉的使者,悄然降临在大地的怀抱。当第一缕春风轻拂过山川河流,当第一声春雷唤醒沉睡的万物,春天画卷便缓缓展开……
一觉醒来,陈默发现自己失声了。他徒劳地狂喊了几次,嗓子就像陈年的破棉絮一样,撕不出一点儿声响。 请假吧。这念头刚冒出来,公司主管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涌在了眼前。耸耸肩,咬咬牙,他还是走出了家门。 刚进电梯,陈默就看到西装革履的主管傲然矗立在电梯中间。他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微笑,讪讪地把虔诚的眼神盈满眼梢,身体前倾,讨好又不失尊严地说:“主管早上好!” 他发出的声波没有撼动电梯里的一丝空气。哦,他失声
把声音、灯光、路网作为城市意象,实则是城市里这些元素,异于辽阔的乡野,异于朴素的、生动的、静谧的村庄。虽然现在的乡村也不再都是泥泞的道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唯有虫鸣蛙声一片的静谧。但城市与乡村的差别,仍然是拥挤与辽远,喧闹与素朴,繁华与冷落的显著差异。并且城市框架越拉越大,房子越建越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向城市涌入,乡村避无可避地在走上另外一条道路,凋落或融合,这是城乡发展的趋势。而我作为从农村到
我们是追着夕阳去的,出城向西一路疾驰,抵达山脚已是向晚。 三位好友自异乡慕名而来,不顾车船劳顿意欲夜访三贤山。那份执念令人动容。有着共同爱好的多年文友,几百里之外相约共赴一座山,我自是不亦乐乎,兴高采烈陪同而往之。 一路欢声笑语,我临时客串导游,于缓缓降临的暮色中,讲一座家乡的山给她们听。 三贤山属伏牛山余脉,八百里伏牛浩浩荡荡奋蹄远去,留此余脉在方城大地。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造物主对
(一) 白鹭踮起脚尖,把整片河水读得轻颤 我读得比你慢,把每个字都蘸湿 再折成小小的白帆放进瞳孔里 让它自由地漂 向南,向北,都是一意孤行的蓝 你说过,爱情是一枚褪色的邮票 贴在心口,跳动时悄悄发烫 而我全部的月光,此刻 正被它轻轻叼起,像一根羽毛 贴在水面,贴在我身体最凉的地方 替我叫出你的名字 只需并肩站着,像两株芦苇 让风把身体吹得越来越薄 薄到可以穿过彼此 薄
我读书向来缓慢。遇到一本书,总想细品,以免遗漏每一粒被作者打磨得发亮的文字。王灿先生的《那年那月那时》,从故乡的土壤中生长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岁月的温度;更因一次偶然的机缘与王灿先生相遇,接到书后更觉亲切,仿佛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字里行间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那年那月那时》里有童年的欢笑、青春的迷茫、生活的艰辛,更有对故土的深情眷恋与对时代的深刻反思。王灿的笔触,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