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燕子,你来帮我盯一阵。哎呀,天这个黑法,得是大雨,我家里晒着冬天的棉衣呢。 陈堂燕不用看,不用辨别声音,只听称呼就知道是百货组的张桂香。除了张桂香别人都称呼她陈会计。她应声:马上就来。匆匆合上隐藏在账簿下的《红楼梦》,连同账簿一同放进抽屉,出门就看见张桂香像会移动的装满粮食的麻袋,极速地鸭跑着离去。陈堂燕仰头看天,见北边的云像床巨大的黑被徐缓地向南拉过来。陈堂燕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谚语——云彩
一 我自然是先认识阿锦,才认识他太太娟子的。他俩都是二婚,婚后一年的甜蜜秀,那是会令很多新婚家庭嫉羡的。 阿锦是深圳本地人,多年前任福田区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二十年前在深圳大学师范学院听过我的继续教育课。彼时我在师院中文系任教,上课不脱现当代作品赏析和文学写作两翼。中小学教师的继续教育课,是可以选修的,报我课程的教师,大都站队在语文行列里,数理化以及音美体也有。阿锦是唯一的美术教师。上完继续教
歇业之前,感觉像在跳舞,跳给别人看,跳给自己看。跳得特别起劲,不知道累,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歇业后感觉像被抛弃的舞者,跳不跳没人看,不跳不自在,跳也不自在,特别怕别人问“以递,书店怎么样,听说……”不用听说,明摆着的事情。歇业前是一块冰,歇业后是一摊水,冰容易碎,毕竟还有硬度,水不同,既覆水难收,又不知道该流向何处。 把剩下的书搬到都司路亨特国际大楼54层F区2号后,赵以递决定歇业两个月。两个月
不知道我是否会在下一个循环里 归来,像循环小数点那样归来; 但我知道有一个晦暗的毕达哥拉斯 轮回,一夜夜总把我留在世上的某处。 ——博尔赫斯《循环的夜》 1 他的右臂似乎比肢体的其他部位更需要阳光。上午他习惯在南北向的居室坐于写字桌前写作,右侧是玻璃窗。阳光穿透玻璃窗照耀到室内,右臂最先感到温热。阳光的热度愈高,舒服感愈清晰。在东北之城长春,至少在他居住的空间里,天高地阔空气清明,天穹
她仔细检查着他刚脱掉的衣物,在台灯底下,一寸一寸寻找异样,辨别气味。衬衣,外套,裤子,袜子,领带,甚至包括金属表链和皮鞋内底,在确保他未携带任何可疑痕迹之后,她才脸色冷淡地说:“以后别喝酒了。” 他垂着眼睑不作声响,头也懒得点,从橱子里拽出格纹睡衣,转身去了洗手间。 其实喝酒无妨,她知道他非嗜酒之人,偶尔出差、应酬,跟朋友小聚,喝不到酒后乱性的程度。但她还是向他发出了这种不必要的指令,没意识到
算起来,认识王小炫有6年了。对于一个21岁的女孩来说,6年实在不算短。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也是她读书思考写作最为关键的6年。 15岁的王小炫是被她的同学带到阅读社日活动现场的。那一场是端午社日,主题为“日常生活的祛魅与复魅”,我们聊韦伯,吃粽子吃栀粿。吃栀粿是潮汕端午特有的民俗活动。在赋魅时代,阴阳之气相争,邪祟鬼魅相侵,吃栀粿是为了禳灾避恶。栀粿带有苦香味,不得小孩子青睐。家长们说这是“食壮”,
王哲珠:近期读了你的小说,最先浮于我脑海的一个词是“新鲜”,是的,对于我来说是新鲜的,这样的情绪表达,这样的切入角度,这样的叙述方式,这样的故事选择。我想起自己最开始写小说时,总想着表现社会、述说人生、挖掘人性、面对时代、叙写变迁,未落笔之前会往“大”处去想,下意识地往宏大叙事上靠,甚至总有种莫名的“责任”感,自我背负了很多东西。现在看来或许有点装,但在那时,这些确实是我所关注的,它们触动了我,我
推荐语:项静(华东师范大学) 写小说这件事说起来非常复杂,难以简单置喙,但总结起来也无非是在处理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自我的关系,每一种关系都需要寻找一个中介。任源的《多肉植物手记》写的是大学生活,选择了以多肉植物作为青年人心灵的中介。有一段时间,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多肉植物颇受欢迎,是很多人的治愈植物,它以微小、玲珑和呆萌愉悦人心。《多肉植物手记》写作的角度也有点像多肉植物,从大世界中后退,退回到
推荐语:陈永国(北京师范大学) 总的来说,张喆所写的《空白》是一部元小说,也是元书写,也就是讨论小说的小说,讨论书写的书写。这样的小说似乎在当下并不少见,不过有意思的是,从《空白》这篇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许多事情的讽刺(借用“元叙事”很好地表达了出来):有对一些空有“技术”却缺乏经历的写作者、对当下迷茫的青年,甚至对自己。同时,张喆利用了多个叙事层次的嫁接,让小说成为了一个“装置艺术”。这
一、“他乡”的缘起 周封百国,楚最狂傲,最先称王不说,还灭诸侯国最多,一点都不顾忌周朝脸面。忠君爱国?不存在,历代楚子都没这份心思。升爵要求被拒后,就自立门户,一心要搞“脱周”运动。 江汉平原,南方文明体系原本就很完备,并迥异于中原。楚国南征后,加快了民族融合的步伐,这使得楚国在周朝,看起来像雁群中混进了一只海东青。为了有别于中原,几代楚王都自称“蛮夷”,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楚国虽然实
一 雷发达一生中的辉煌,从紫禁城太和殿的安梁开始。 由于康熙皇帝的亲临,这一天的太和殿不同于以往,它被“张灯结彩”“扬幡张旗”两个成语装点一新,在阳光的照耀下,门楣上方那副“喜逢黄道日,欣遇紫薇星”的烫金对联闪闪发光。久未出场过的香案,以庄严的姿势,摆在汉白玉围护的宽阔石基平台上。 安梁仪式由恃才傲物的内务府主管工程营造的梁九大人主持。这个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工匠,心中却装着一个“小”字,为了维
1 秦岭山巅立一老松,铁骨铮铮的汉子模样。树皮黑黢黢的,褶皱里沁着苔藓的苍苍绿意。枝条约好了似的,齐刷刷朝东南方斜伸出去,盘虬的老根也顺势往那头抻,活脱脱一面绿旗幡。 在山道上抬眼,准能瞅见这位绿旗先生。山风是磨刀石,雨雪乃淬火汤,百年千遭地捶打,方炼出这副筋骨。 本地人唤它迎客松,却比黄山那位老伙计自在。 黄山迎客松是树里的名角儿,拄拐棍儿不说,还配了守松人,隔三岔五体检。游人乌泱泱地来
一 白鹭在山边落下,雾霭从河湾升起。我沿着河堤大步往前赶,想抢在西天最后一抹余晖消逝之前,给那群悠闲的白鹭拍几张特写。没料想山里的夜来得如此迅疾,骤变的过程如同马良的神笔,饱蘸浓墨,从天空劈头盖脸地抹来。笔锋所过之处,光线顿失,天幕下沉,山峰聚拢,万物急遽隐退。 面对飞奔的夜色,我也变得惊慌失措,这种悄然而至的暗夜,如同恩断义绝的分手,一刀两断,了无牵挂。原以为分道扬镳的昼夜,会有一个渐进的过
一、古镇香火 ——是吗?“中国飞人”苏炳添,真的是你的同乡族亲吗?年来,时时听到友人这样问询,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想“蹭热点”是其一;不能确认是否能满足乡贤宗亲们的期冀,则是其二。这“期冀”呢,自从有过“苏门中开”的“前事”之后(详见拙文《苏门中开》),我就一再听到中山古镇父老乡亲们的如是叮咛:下次返国行,请一定约上苏炳添同归故里——你们“文武双杰”相携返乡祭祖,古镇苏氏宗祠将会再一次开启中门
陈望生下来的那天,据说他爹蹲在产房外头,听见婴儿啼哭后只问了一句话:“带把儿的?”护士点点头。他爹吐出一口浓烟,说:“就叫望吧,望个出息。” 这个名字像一道咒语,箍住了陈望的一生。 他最早记得的渴望,是五岁时邻家孩子手里的玻璃弹珠。陈望没有钱买,就每天蹲在路边看那孩子玩。有一次弹珠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握在手心,感受那冰凉的触感。那孩子抢回去,骂他小偷。陈望没辩解,只是晚上梦见自己躺在弹珠里,
就连陈皮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和一群女同事打得火热。 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参加应酬。下班回到家,就是做饭吃饭。饭后换上休闲服和运动鞋,领着妻子,牵着狗,遛大街,转操场,逛商场。闲来无事,还会到楼下打打羽毛球。 累了就往回走。小区门口的祥和超市前,常坐着一群老头老太太。陈皮也拿个马扎加入进去,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老人们劝他:“你这么年轻怎么也加入‘老人俱乐部’了?还早着呢!”陈皮不语。妻子接过话头
松树下 山风阵阵,松果落在厚厚的松针上 发出细微响声 扁竹根花已谢了,翠绿的新叶覆盖了淡黄的旧叶 那日和我在松下饮酒的人 去了远方。至今渺无音讯 一只啄木鸟,蹲在枯枝上打盹 白雾弥漫上来了 下山的路,若隐若现 盘旋在云间 官山 再越官山,已是十八年后 这漫长却一晃而过的时间 于古时战场,可以又是一条好汉了 官山高绝。独路悬于崖壁 说飞鸟难渡并未夸大其词 崖底有马匹、
地下室 下楼梯,转弯,经过狭长的通道, 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细微的风生成, 你在风中快速地回顾了过往, 幽暗里,连灯光都布满了灰尘, 你无法想象在由脚步建造的生活之下, 一间地下室完整地容纳了一个人的所需, 床、桌椅和一扇通往地面的窗户, 草丛和树木在窗外生长,接引 碧绿的光线,你的影子轻轻起伏, 灰色的呼吸,你站了一会儿,便离开, 你把你的另一种可能留在了那里, 他在那里
大地伸出手 山峦瞬间披上薄纱 旷野足够宽广 容得下澜沧江水追逐自家人的倒影 烟叶什么季节在田沟里翻卷 它们说: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应该是你跌倒的地方 暮色中,花椒树和核桃树一身血污 它们嫁接时 发出类似心悸的嚓嚓声 有人想要被蚊虫叮咬 就先把落日埋进土里 等着它生根。坐在山腰上抽烟 风雨把烟灰轻轻弹掉 孤寂的时辰 回到某处深蹲成种子的形状 再说,去年贪婪的念头 此刻正从
寒食术 空山旧雨。潭水桃花岿然不动 你青年的栅栏倾倒在泥土中 南山南山,迟迟遑遑,竹里馆 问过你关于前世那又怎样呢? 掩闭千万字卷,肺腑说明书 通读远径的草木也不如通读苦 三顾的秦国,背向密林时 山外山演进如潮,恸哭 荀子哀公,因果论,哥本哈根; 四月代价飞雪,春风摆渡后 人踪灭,找到灰烬也就找到一生 ——巷陌的鸟雀般的石井口 末世般放大,其中朝廷燃火熊熊 山水画,或西
搓腿 孩子腿痛 我给他搓腿,以药 以父亲之所有 清瘦的小豹子 身体温热 怅惘与叛逆微微凸起 爸爸碰到其中的电 和献给未来的绒毛 小豹子,纤细而紧张的肌肉 现在慢慢地 松弛了下来 道路那么漫长 它的痛苦,稚嫩又崭新 先生 忙碌,躲闪,沉浮 琐事间读书两页 吃些麦片、花生 先生去上课,帆布袋里 带着零食和诗集 此刻,天地浮白一片 先生要讲解历史人物 老虎浮现
犹记 我仍然喜欢 这些不及物的柔暖 于林间,寺院的檐下 一棵树,繁花落尽 它笔直站着 难过的却是你我 该用怎样的愿力 从不同的方向,时间 你以目光,每日千遍浇注 我以文字,以梦 绿叶枝头,那么密 像是有意隐瞒那段难堪 一定听见钟声 树汁涌动,树皮再也绷不住铁青 一定犹记你我 在树下互述的秘密 于是笑,喜欢 你我一样,为莫名的动念 悬于车内的干花 悬于车内,它
市集 宗祠门前,老年的锣鼓队伍 拍打着溅落的雨,红灯笼缠绕倒春寒 萦绕寒风,人们从姓氏的瞳孔穿过 一串在光阴不断转动的念珠 市集上。卖吃的在吆喝,一个手艺人 盯着一群跑过去的小孩,他的吹糖手艺 并没有引来多大关注 门户,一株樱桃,花蕾长满枝头 睡在河流的鱼,要原谅一些 来得迟了的声音。我和不同的你 分散在这个灿烂的世界,相交或错过 都是不同的平行线 当感知或者被动生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