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郊区最先落雪 下降中的机舱内 空姐俯瞰上海外环线 成为玉白色花环 雪来主城区取暖了 争吵中的情人突然静默 看窗外雪花触地即融 他们哽咽、亲吻 银行职员在小窗口嘟囔: “听说下雪了……” 我满头雪白 是岁月所付的利息 验钞机哗啦啦鼓掌 激励我走完余途 起身出银行 去菜场会见土豆、白菜 地上雪厚了 我小心翼翼像孩子学步 回家,画框中的街景 还没有变白 豫
1 马年新春,《诗歌月刊》推出拙作《春雪与雷声》。这些诗,写于2024年、2025年,在龙年、蛇年之间。 有成语“龙蛇之变”,来自庄子名句:“一龙一蛇,与时俱化。”即,一个君子,能够龙翔于天,也能蛇行于草木,随遇而安,得大自在,万不可拘泥于某种定义和设置。 人生如是,写作亦复如是,须从教条中突围,摆脱陈词滥调之泥沼,即,摆脱一颗陈俗不堪的心。 新年,一切都将是新的,新欢悦、新沉痛,等待新书
所见 悬铃木的叶子 乘着人行电梯 上往天桥 落叶归根 这并不是所有叶子的想法 手 有时候,手不知往哪里放 另一些时候则不知道 手放在了哪里 “人老,腿先老” 在腿老之前 手先有过一番苦苦挣扎 春上 失踪两月的脚踏车 一早在步行街找回 头茬的香椿却在夜里 被偷摘 院子里满是银色的月光 有时候则是延至黎明的雨 令人不忍即睡 历史 博物馆展出了一块膝盖骨,上面
白鹭,站在钱塘围垦地 围拢的盐味,水的流动声, 这都是白鹭所熟悉的。 吆喝声,怎么听都像围垦号子, 芦苇之外,澄沙碧蓝。 “江声从屋后升起”。 不系之舟。人,盐粒之光。 这些同样为白鹭所熟知,连同 令人困惑的移动,浑厚之声。 芦苇抓住风的形状,编织空无, 孤寂的船,石坎、屋舍、戏台, 因风而扩展成移动景物。 由于沙尘的投射,鸟儿眼睛受伤, 性格从温驯变成坚韧。 没有哀鸣
人的生活 橙紫的天色像火又像水,它下面即将 漆黑一片。人穿过街走回自己家中 新物种的世界仿佛在酝酿什么 雨季早成大海,在那尽头 干涸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从多少年前开始,麻木使一个痛苦的人 整日埋头于手机,死完又活,躺下 又坐起,后背也弯掉三厘米 唯有看水的人双眼沉思 凝视他的命盘。是波诡云谲? 是金白水清?是死,还是奇迹? 在江边,水无非一种语言 使想死的人往前,离深度更近
1.缘何写诗? 王自亮:我写诗缘于“偶发事件”,根植于精神气质。1978年就读杭州大学中文系时,我的第一首“自由诗”受到余荩老师当众表扬,这极大激发了我写诗的欲望。事实上我对诗的热爱由来已久,早岁古典诗歌的熏陶,特别是屈赋和古诗十九首,埋下了诗歌火种。汉诗的遣词、意境和音韵,令人着迷。 玉珍:最初开始于一个想不起来的时刻,类似于要去听歌、看电影,或走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去。现在的话,我渴望写出让自
抵达拉萨的鲸鱼 鲸鱼把自己 按进一本童话绘本 它意识到 要开始进行长途旅行 大海把自己藏匿于自身的缺席当中 那么一吨克莱因蓝等于 跨越星球的一列星际列车 鲸鱼离家越来越遥远 永恒的时钟加速拨动秒针 在拉萨终年积雪的山峰 鲸鱼拿出童年时的笔记本记录 它与大海之间的链接 越来越脆弱 会写诗的画家应该是名好厨师? 画家打开一扇窗 端起手中那把猎枪 准备猎奇 现在,一首
玩沙 她将沙子铲进一个小桶 玩具铲子很小 要铲很多次才能装满小桶 她铲得很慢 但非常乐意 从第一铲到最后一铲 她都保持一种欣喜的心情 她不仅爱着沙子还爱着铲子 她爱挖出的沙坑 也爱装满的沙桶 这爱是矛盾的 从第一铲到最后一铲 她爱着矛和盾 窗前的云 一个少年在窗前想他的将来 一朵云在他的窗前 云比他年轻 但灰暗的云看起来 又比他老 他想到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为一座山写下悼词 我听见过山与水的呻吟。那是去年夏天 路经水上新造的桥,山在对面 垂下目光看我,而我仰头 望见了它岁月里曾有的美。 围在它脚边的水,总是匍匐着, 昼夜不息润泽它的趾尖, 但从不让自己卑微的躯体立起来。 许是渐渐衰老的缘故, 它愈发消瘦,毛发不再葱茏,有些 已完全干枯,一绺绺往下掉, 风一吹,就散了,露出嶙峋的肋骨。 我想它是病了: 躯体长出黑斑如过期的食物
晴天淋的一场雨 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下雨了。 我听见听筒那边传来哗哗的雨声, 敲打着红砖屋檐,像我从前撒绿豆的声音。 而我这里,窗外的阳光正好, 晒得阳台的绿萝都有些发蔫。 我们同时嘘寒问暖,但活在两个 截然相反的天气里。 我这头是干燥的、有序的,地铁准时开走; 我的生活正在青春期成熟。 她那头是潮湿的、缓慢的,母鸡躲进瓜棚; “父亲呢?他又去钓鱼。” 母亲的生活和她一样老
梦里他健朗如巨石 一件事发生在他身上 他带来过去的消息 ——我想我做了一个梦 夜晚寂静,月光柔软地铺在地上 一扇门被打开,他走进来 那里是一条狭长的行道 牵牛,剁草,烧火 他像往常一样忘我地劳作 一个人和一头水牛,这场无声的画景 在我面前展演,淋漓尽致 我觉得我可以忍受,我觉得忍受 即是幸福,因为它们本不该再发生 他已经老了,但梦里他健朗如巨石 我想象一个过去已久的日子
短章 屋外一片寂静, 壁炉舔舐着自己。 沉默,我已在火中看到一条捷径。 但我不能告诉你。 你带着花束、绳索与火药颗粒, 从一旁走过,像一只骄傲的头狼。 今夜,你已在深处默默上膛, 而我也被预热,压进狭窄的弹仓, 在成堆的筹码里,一种预感像疯狂的赌徒 押中了你,也押中了我。 一根朽木吊住一夜大雪, 不远处我看到了苍白的你, 原来月还可以更低。 秋日回信 想起你, 肋骨
矮茶树 无意把夜晚的错误带出深谷 一棵矮茶树的灰绿 和尚未沉入湖底的蓝 刺穿所有正结伴而行的影子 谁看清驱逐火的面孔 早在秋天沉寂的风里裂开 顺着枝头摘下久置之铃 我们说起美丽金狐 大地的女儿 曾经盛产植物的泪水 一面涨潮的镜子悬挂在天空 矮茶树拥有 熟睡的礁石和几位 重复名字的朋友 诉说 像一株植物那样诉说 许多关于遥远距离的歌声 夜里,带给我一弯月亮的轻盈
序诗 回到被几十种方言、 美食、运河、湖泊 和大海 共同驯化的地方, 我的诗,就会变成一支 在水汽中穿行的马队。 倘若有人读它, 词语之马就会走到那人跟前, 在大雾中听他的心,或唇 吐出累月的疲劳和怨怼: 月落深谷,风沙漫天, 江南的小雨落入滚烫的沙海…… 一切不如意之事 都有祖先。 我打个响鼻, 雷霆也要归以平静。 一位母亲 在她的指示下, 她那踩着自行车
芒种其一 你的父亲严厉,在童年的 每一个雨天,他都在磨斧子 砍掉了你的性格。你要去山中 陪他找到一棵可以做梁的杉木 看着他在沉默中砍伐,重复,往手里 吐口水。你要陪他找到一棵 可以埋葬他的树。之后,他才慈爱下来 变成理想的父亲。而你已经远走他乡 找到自己的暗室与镜子—— C308列车上 讨厌坐在窗边,又要拉上窗帘的人 最美丽的沿途风光都被浪费 湖泊、森林、群山和村落 一
在北方 在北方,有人用冻得 通红的双手 掘开冰层,埋下一整罐烈酒 ——埋下这心中的火 像埋下了 整整一个冬天 未曾熄灭的梦 等到冰河开裂时 在北方,那里将燃起 淡蓝色火焰 像从大地胸口 吐出的语言,在融雪中跃动 灼烫,呼唤着 所有被深埋的闪电 乌鸦与白马 乌鸦凝视着 那匹栅栏内踱步的白马 在石槽与干草间,流动着 一层黎明的薄雾 马厩的阴影里,乌鸦的羽翼 收
午后溯游 拱形的穹顶在唱歌,我们都听到了 大家说这是一种奇遇 风声也从玻璃花棱来到皮肤表层 一只小鸟从窗外飞过 阳光比羽毛更轻。昨天那些受过伤的泥坯 做成了另一批陶器 它们的釉彩和天上的云一样飘浮着 摆在廊下 我们经过的时候,刚好吹来一小阵风 我相中了那只瓶口不规则的 瓶身没有杂质 看到它轻轻地浮动,和我有了某种联系 我知道,这样的片段会静止到未来的一个时间点 又好像结
空荡诗 夜晚降临 雾气蒙蒙 感觉四周空空荡荡 眼前的楼房草木 远处的河流古塔 与孩子搭的积木无异 看见一块钻出乌云的月亮 感觉自己找到了依靠 我的依靠不为我获 只算一块病斑 夜空拍摄的一点闪光的胸片 但我并不执念我的需要 与其有关 想起傍晚听见有人在南京 谈论弘一法师书艺的安静 我的内心顿然被羞愧填充 遂隐于夜色茫茫之中 乙巳之秋 我们这一年 秋冬两季混在了
杉不醉 夜色入口在酒瓶打开的边缘 群山赶着夕阳,凝视草枯草荣 山凹的酒杯,没装李白的 斗酒,梦里梦外被现实 掏空又填满 茂密的红杉树丛林,藏匿 仪征东北角,李营村 黄土之上。天气预报说 明天的草木和麦苗 将被冬天认养 在这来临之前 轻车抵达绿色重重包围的 ——杉不醉酒窖 糯米、高粱、豌豆…… 在土地里淬火 在河湾农庄饮酒,需要大碗 需要林间的芦花鸡 教我们识别舌
参观王羲之故居 瀑布在字中走路,山的刀刃 刺落鼓亭的云雾 我用柚子组成的木板 画风,画船 画八百年前的王字 将羲之捧成坐标 香炉在雪峰开火 睡莲睁开眼 捞出太阳的后裔 银杏把树排成队 扛起金庭观的脚步 我把颜色当作花 浇水,施肥,剪枝 于是,她就成了 风吹,雨打,日晒 在森林 敲打着自己的景色 太湖石 绕湖一圈,和鱼对视 也和鸟招手 树枝伸出太阳的腰身
宿建德江,兼致孟浩然 江中的雾,裹着谁家的烟?是谁,把夕阳裁成一袭红衣裳,披在她的身上?又是谁家的小船,把建德江水,晃了一晃? 或者,烟雾在粼粼中淡了。晚风,一再地轻柔下来。月光,似乎更浓了一些。 我俯身掬起的那一轮月,在掌心中是完整的。而在水中,已被暮色悄悄揉碎。 倦鸟的翅膀,驮着四野的旷。那些树,是种在月光里的。水天一色呵,若干棵树,被一点渔火,勾勒出一个孟浩然,欸乃出一片悠然的梦境。
1 夏末。电车晃过山间。太多树枝伸过来触摸你的睡脸。 我不记得我们是否穿出隧道。 2 这样狼狈,也不是头一次了。 好久之前我在一部电影里看过类似的场景,两个逃家的少女,拎着行李,站在乡间小路上——然后,镜头就退远了,天空的比例大到难以想象。 好可惜没法复制这样一幕。我们对于那样的角色来说年纪太大,且缺乏决心。 你撑开一把伞。我们就这样走着,各自弄湿一边肩膀。 水沿着斜坡一路往下,
向往 倘若不经意间让春天悄然走失,且将这一大片绚烂的紫云英簪在春光的发间,发酵成庄稼的营养土,插在记忆深处那被遗忘的小径上。 诸多错过春天的日子,我们怀揣着透明的憧憬,沐浴杏花雨的润泽。 一生的岁月是家乡最有苦味和愁味的那段时光,在迁延里迎接世间的缘聚缘散。 沉浸于数不清轮回的时光中,我们一回又一回摩挲紫云英似易逝的芳泽,细细打磨流年易逝的璀璨,学会在骤雨般的磨难中敛起诸多的哀伤。 就把
龙泉宝剑 时光清冷,仿佛冰晶漫舞的冬天。两千多年的尘烟,层层叠叠,依然没能走进你装满月光的心。 拥着银色梦想的铁,厌倦了周身色彩的沉重,红尘中找寻另一种安身立命。 即使需要交出所有。 历经炼、锻、铲、锉、刻花、嵌铜、冷锻、淬火…… 再续前缘的亮石,借助他人的双手,从粗到细再到精,反复磨砺,直到寒光闪烁。 咽下泣血的日子,忍住彻骨之痛。 身体宛若一座笔直的山峰,如高山上俯视深渊,有巨龙
旋转猎场 城市传出滴血的声音,转身之际,草原成为背影。 狼在草丛消失,毛色闪烁不定。吼声变成一种象征,风雪以某种形式靠近。草原一闪就不见了。 那时你一枪能击穿无数夜晚,你的背影被风传唱。背过身去,草原深处,你的白马缓缓走进黄昏。 狼以寓言的方式走进城市,它们模拟各种叫声,亲昵诱人。这阵子我混迹于裘皮贩中间,一种温热的裘皮制品,令我想起遥远的草原岁月。 地平线消失于百叶窗前,生活的草色远离
译者小引 2019年6月,英国《每日电讯报》的头条文章问道:爱丽丝·奥斯沃尔德是不是我国最伟大的在世诗人?这也侧面佐证她在当代诗坛上的地位。这一年,她53岁,创作力强劲,也是在这一年她被选任牛津大学诗歌教授;这个设立于1708年的职位是英语世界诗人可能得到的最高职衔,之前曾授予奥登、谢默斯·希尼、保罗·穆尔顿、杰弗里·希尔等人。 爱丽丝·奥斯沃尔德1966年生于英国西南部的德文郡,从牛津大学毕
1989年,江南苦夏已逝,转眼又是冬天。从上海回南京后安心教书,不思游历。不巧友人相邀,偏偏作了一次冬日扬州行。 是夜,步入扬州时,正值灯火初上。在友人家围炉吃完暖和的夜饭后,独自闲走于扬州的街市。此时细雨已停,街面萧疏,冷风透骨,我走走停停观看夜色中凄迷憧憧的建筑,看见不远处几个暗红色的灯盏高悬于寒夜中的酒楼,在风中轻晃。这使我想起刚到南京时在秦淮河夜色里见过的类似的一幕;再向上望去,夜空高阔
何谓诗之戏剧性?字里行间出现了两种以上的声音,有时候,甚至连作者都闭上嘴巴并立起了耳朵。 “拜天地”——这是一个伟大的诗与礼之传统,也是一个被应付、被忽略、被中断的传统。 你写出了一首标准的好诗,因而你写出了一首烂诗。 写诗的其中一个目的——重新定义:什么是诗? 字和词无所谓清爽,无所谓油腻,只有语法才有油腻与清爽之别。 哑石教我一个词组:“微观技艺的绚丽爆炸。” 好骑手与好马当共用一
龙葵是不是 龙的葵花? 苍白细小的花朵, 七八月的星星, 随雨而来的巨龙, 俯身看它的花。 黑星星、 黑天天、 老鸦眼睛。 九月的一天, 老鸦歪头看 龙葵果实成熟了。 龙,潜入深水。 秋天到了。 酸浆 灯笼里, 藏着一个姑娘; 薄纱中, 笼着一个姑娘。 小路上, 走来一个姑娘, 哼着歌, 摘下一个姑娘, 吸去籽, 姑娘吹起口哨, 远看夕阳, 云纱
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太阳是怎样发光的 星星又住在多远的地方 鲸生活在海里 毛毛虫终会变成蝴蝶 树又是怎样长高 星星、太阳、鲸和毛毛虫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可是小小的毛毛虫啊 你是怎么忽然想起该变蝴蝶了呢 小小的我 也会突然变成长大的我吗 家门口的树望着我不回答 我什么都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风筝 天空总是那样安静着 不说话 晴朗就是这样无声无息 蝴蝶和燕子风筝飞
小雨点想重新回到天上 闯进一朵云的怀抱里 池塘说他们举办了一场欢送会 为小雨点送出一万米高的祝福 这是昨天传来的好消息 今天得到一个好消息 向日葵学校要放假了 但葵花校长还在忙忙碌碌 这会儿他正召集一群蜜蜂开会 研究关于开学后蜜糖餐的配方问题 明天呢 明天一定也会有好的消息 天气预报说太阳高照 我们约定一早就出发 每个玩具都被小孩珍视 在箱底的角落,在柜子深处 每个
蝉鸣是一种喜悦的情绪吗? 把它理解成对黑暗的回忆 哪个更珍贵? 不如听听阳光的回应 直立的人的声响,飞鸟一贯远离 你的小手牵上我,沉着行走在蝉鸣的海洋 偶尔被闪烁的颜色及摇摆的 姿态,打动 山林打开许多扇窗子 虫的种族将一切打扰看作生命的日常 脚印里生出新芽的片刻,呼吸中 寄居了白云的种子 总有一些事物亿万年不变 蕨类植物的光叶之背,年幼的孢子沉睡 微风在回环的棕色宫殿
起风了 我眯起眼睛 走在老家田野上 你看,那风也有缝隙 和奶奶挖的田埂一样 春天一到 就被绿色缝补好了 黄昏 一个橘子 从东边长到西边 终于长到了树上 鸟儿一唱歌 就把它唱熟了 “扑通”,它落进 爷爷的池塘 仙人掌 千万年前的风 吹走大海 就有了沙漠 仙人掌在沙子里 守着最后一滴水 它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开花 结果 我想,它一定还在等待 一只迷路的
太阳下山匆忙 被树撕下一片衣裳 停在空中犹豫 往东边去等太阳 还是往西边去追太阳 白云 走得那么慢 是在想念大地母亲 有时想念得 还流下好多泪呢 虹 雷爷爷为砸碎黑暗 累得大汗淋漓 太阳热情地递过来 一条绚丽的毛巾 树叶零售店 倪恒悦 在两棵树之间拉一条长长宽宽的胶带, 找一些五彩缤纷、各种形状的树叶。 兄弟俩一起, 仔仔细细把树叶往胶带上镶嵌。 就这样,
我看见这只色彩斑斓的 蝴蝶,就像一个小仙女 在草丛间翩翩起舞,美极了 我想问蝴蝶,你也会看到我吗 在你的眼里 我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语塞。我们在邛海帆船上 企图叫唤爱的启示 水鸟飞走,泸山的雪 早已融化。停顿的喜悦 陌生,静静的河水 变成宴词,完结忠诚 大风车摇晃,风从中吹来 长夜漫漫,故乡的月 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们来到海边—— 一面是水源,一面是幸福 聚集在海面上变成一匹马 最后,雪轻轻地落下 月光的水母,自阿衣的褶裙间 闪动。“很好,时间在暴动。”① 屋顶积上一层雪,我们在火把的照耀下 逃
花朵绽放的痒掩盖了痛觉 阳光下暗成雪夜,掩盖从古至今的奔走 风雪山今夜斜成江水,涌溢透明的血 入我魂髓,这时我才看到你 旖旎,丰盛,在我泠泠的孤城 骤雨、雷霆与闪电 或许只是林涛、门响与灯伤,或许真的 下雨了,在斜水河乌黑的皮肤上 画晦暗的星辰图表,在我的心跳上 留白,刹那千年的恍惚用夏天让我本身 成谜,又何以破解她给我情爱的幻美 与藏刃的阵,讲真,如今寺庙冷淡许多 我也自
河流渐渐移开树翳,碧草不竭的虫鸣声中 漩涡复写着我们的目光。盛夏的上游 来自村落的骤雨翻山越岭,漂流至此地 已变得迟缓而浊黄,水面轻盈的枯枝 与落叶引动蜉蝣,悠远的土腥气扩散在 时间的涟漪里。草坡,屋顶远远地放晴了 苔痕在瓦隙间安居。洲中的芦苇和树冠 目送给我们片段静默的风景。傍晚的天色 尚没有转暗迹象,时有白鹭掠过水影 飞落进对岸的密林,微风里闪烁苍翠的心
这取决于你的目的地。向旁人打听他们的去处 而不被接受的预设经验,是我们的—— 依然不可取——有人说之种种: 夏天去南极,冬天回来。在地球逐步加快的 旋转中如果不感到晕眩的话,我们可以听出 暗含的智慧并被那些愉悦所致之语吸引
这样的时刻并不少见 十二岁时同祖父告别,同鱼蛙告别 明亮的勺子落在我的脚上 河水也有奔流不返的气势 如果折下一枝苦苋菜 断茎处呈现的姿态,会不会也 让人有难以断绝的勇气 村镇的脚踝行走二十多年 仍有在雨前淤肿的习性 井水前黄纸飘飞 新痛也不过是程序的延宕 坐在电脑前好比坐在悬崖边 这并非夸张 采摘樱桃与黄梨的情景 早已空空如灯影 成群的雪克杯中也有笃定的抽离 一如往
就是这样,现在夜晚也只剩这一朵 语言被看见,被照亮在雪白的客厅 众多花瓶渐次涌进这房间,还有更多 先是呆立,然后匍匐像害羞的蜻蜓 就是这样,我们小心戳破肥皂泡 并祈祷一个孩子就这样苏醒,就怀念 生活像道路一样蔓延,然后分开它的枝条 如此寂寞和富足,如黄葛树孤立五十年 就是这样,我们叫出对方的名字 然后失去了嘴唇,接着失去眼睛和面孔 大雨的前夜,预感巢穴坍塌的蚂蚁很是匆忙 请原
父亲的茶碗被他失手打碎了 阳光淹没他弯曲的腰杆,将影子 削成无数个薄片。在四溅的水花里 我仿佛听见了河流的呜咽 一些碎片遗落在沙发一角,如同记忆 尚未说出的告白 许多年前,我也打翻过一个茶碗 清脆的响动,哭闹。还有自责的我 缩在被窝里,梦也被扯去一角 父亲没有呵斥,只是猛地吸一口烟 看着过去融化在黑夜里 也将原谅时间的权力交给了我 那晚的星空仍在窃窃私语,注视着我 长成父
如何让你的脚步停驻? 那热烈而孤独的太阳, 照耀在五月晴空: 而你所渴求唯有微风一缕; 假如烈日永恒的光芒消逝, 忧愁如乌云般遮蔽你的眼; 不要害怕,当夏日复归繁荣, 花朵也会因长别而落泪; 我不肯让词句像仲夏那样, 用夸张的手法描绘爱; 宁愿让它们留在春的尽头, 放慢节奏等待来日; 思念总是要和痛苦相抗衡, 因为这让重逢变得更可贵。
日落的金黄并不温柔 更像是烈日消逝前的不甘 洒在他的车斗里 摇晃着 能看见 一床被褥 几朵百合 被褥是土色的 他们更喜欢称之为 生活的颜色 百合是纯白的 有人说那是纯洁的爱 迎着夕阳 光芒模糊眼睛 努力想要看清楚身影 可他的身影斑驳 用奔波,用苦难,用生活 直到十字路口我们分别 他向着落日的尽头驶去 车斗摇晃着 里面装着什么
大约是从前天开始的时候 像雨水一样抹去了而已 只留下文字一般的印象 模糊不清 此刻的雷声压在降噪耳机外 只有阵阵闪光提醒我它的爆发 沉默的后遗症偷去我的声音 置换为一场不想遇见的梦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回头 想寻找一个石块的流动与声色 景观依旧,肉体却已倾颓 雨不会原谅我,风会融化我 也许那里发生过什么 摸着刀片指着一块黑洞猜测 就在那一开始的时候 从我额头流出了泪一样的
我们该走了,你是知道的 里面没有书本、清晨和宇宙。有的只是 嘎吱的木板床和油盐,在厨房的隧道里坠下 睁开眼睛,隔壁的男人已经离开,沉默撕扯 悠长的走廊,实木地板引你跟随着他的脚步 很多个人,或许一万个你。旋转的楼梯上大排长龙 在地面,头顶的屋子像被停滞的蜂鸟啄击
醉翁亭不是亭。醉翁亭 是一只酒杯 由滁州的山水围成,被酒醉的太守高高举起 典雅的汉语,和山水间弥散的烟岚 共同构成了酿酒的食粮 而复杂幽微的心境,则构成了核心的酒曲 年复一年,混合着儒释道的微言精义 在山雨的反复发酵下 弥散阵阵酒香 年复一年,醉翁亭下访客如织 而酒醉的太守如封口的容器 不再有月光从体内溢出 只有醉翁亭,变成一只时间的酒杯 被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反复啜饮 氤
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 ——欧阳修《题滁州醉翁亭》 野岸的早晨,你微笑着。干枯的 柳条,你微笑着。苍白的秋霜,你 微笑着。愁眠的幽暗,你微笑着。 一身疲惫的我,望着飞檐。鸟翅欲飞。 微笑的你,望着 那个曾经昏沉的醉翁。一饮即醉。 你哀怨的句子,有时美,有时让我看到 昨日的自己。你的太守之乐,有时艰苦, 有时让我掉进一个更大的漩涡。 亭下的水,也许是你当年的水。也许 不
那年,夜宿永嘉书院 诗人那勺驱车从温州赶来 带来几瓶专门为我们留着的 三十年前的古井贡酒 打开酒瓶,那微黄液体 瞬间就散发出了醇厚香气 五六个好友边喝边聊 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古老天空在窗外像个 老朋友那样耐心十足 我已不记得大家聊了些什么 只记得结束之时 下起了小雨,我们冒雨 走回住处,一路上不约而同 在雨中高歌,酒的火焰在 体内燃烧,在黑暗小路上 我们共享了这
1 一个只顾低头喝酒的人,杯中 埋着不为人知的风雪 木桌上的纹路,在街灯下奔突 离酒水最近的一条 慢慢,有了不易察觉的湿意 佳节逼近,一个人只顾 低头喝酒。直至眼中繁星点点 额前落木萧萧—— 没有谁知道,借着酒劲 仅仅一个夜晚,他就翻越了千山万水 一杯古20,最终把他带到了 花香稠密的开阔地带 2 春天去亳州,去奔赴一场盛会 朋友备的酒,像春风 能够把人的心思吹得纸
十里桃花,最先迎来的是春风, 随后跟来的鸟雀, 同样在此短暂休整, 以便更快将讯息传达到远方。 桃花知趣,尽皆盛开: 以消除其疲惫。 “令人动心的桃花,不该 受制于时节,理应有更漫长的一生”, 前人摘花做酒,替繁花做了决定。 我们在长久的时光里, 遗忘与怀念反复较量…… 明月从不迷失方向, 在想象中回到旧时夜空。 酒酣者压着醉意, 试图为浮现的旧人 逐一奉上花枝,并细
要送别我或铭记我的人请喝黄鹤楼酒 孟夫子已到广陵,酒肆中再无好友 我的酒杯已经空空,像玄宗夜奔后的 长安城,信筒长满胡须般的秋草 毛线团般的情绪在脑中打结,想起 与达夫和子美讨论艺术的情景 我们读《离骚》,把泰山比作屈原的遗像 东海的灯塔亮晶晶,像北斗星 照在盛唐的脸上,发出萤火的光芒 而如今,朋友们云彩一样聚了又散 晚霞窗帘般悬挂在天空,落日时 地球如一间酒吧,哀伤的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曹植 比《临涡赋》里的流水声更响。 比《白马篇》里的烽火更急。 这是白驹过隙的春天,人间 有落英之美, 一片片多情的雪山选择在艳阳里飞翔。 栖于明月之涡,落于星辰之亳。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① 桃花的皎洁,可以看作明月 在天地间的回响。 众神峰峦一般的酒后,绣口吐出的盛世 是否也如这般峥嵘激荡? 五谷的醇香甘冽
是那种淡淡的绿色 但它仍然和冬天的色彩明显区别开来 也是那种很容易被忽略的绿色 如果身处冬天,而你却并不渴望春天 不是眼睛看见了绿色 而是心看见了 酒杯摇动,更像是身体摇动 荡漾的绿色掀起春天的潮汐 登黄鹤楼 人过中年,身多疾病 长江这段粗大而有力的血管,能不能 就着浩荡的江风,替我满饮此杯? 我的目光追着一只江鸥 它逆着风,逆着流水的方向 一直飞,直到把我的心也带到遥
譬如朝露的事物 越来越多,消失与长存之间的距离, 约等于一杯酒的刻度。 是伟人完成伟业, 还是伟业成就伟人? 心怀天下的枭雄 从心怀一口古井开始, 他以建安风骨和九酝之法 酿造名酒和名篇。 五谷与雅兴发酵的过程 缓慢而长久,直到明月 也从天上掉落到井里。 他所凝视的水中月,藏了一半在云中。 看得清的与看不清的,俱在古井之中 上升,下沉,隐没,显现。 唯有沧海仍不时送来
两行铁轨,并非通向一盏红灯 再多的词语,也来不及献给归客 你把世界寄存于亳州车站 只要一口古井,寻找匆匆的少年 天空无限缩减自己,落入水面 我知道白云是多余的,星星也是 酒杯可以洗净,却无法保鲜 千年以后的骏马,不能赠予今日之我 答案简单而明媚,你已留下骨头 在远去的波澜中举杯长啸 让我对待眼前的人,必须保持温暖 对待身后的人,又必须保持谦卑
他用一块午夜的砚台,磨墨 写下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何以解忧?” 他问,无人回答 只有风,在帐外呜咽 忧愁是天空那只巨大的空碗 诗歌,盛不住 于是,他推开竹简 转向大地,开始另一种书写 以泉水为墨,以桃花为印 以九次投粮的虔诚 在陶瓮里,为苍生写下 一部更厚重的回答 如果说诗歌,是向天空的提问 那么酒,就是来自大地的回答 他把解药贡献给了后世 让每一个感叹人生苦短
虽然世界古老,道路弯曲 我还是想写一首诗,送给未来的你 不用笔,也不用纸 就用明绿液,写在醉翁亭上吧 不言往事,不说似水流年 鱼那么多,在水里 山那么高,在水里 天空那么大,也在水里 这个世界,水最谦逊了 清泉、污渍、顽石、落木 都相安无事,都听水的安排 酒精,是水的骨头 明绿液,有绿色的骨头 喝过明绿液的人,都有铮铮铁骨 这首酒之诗,即将诞生,随之消逝 不必徒劳地寻
我反复在古籍的字里行间游走 面对的是花鸟 甚至是泥泞的雨水中一位卖炭翁 那些缝在他身上的补丁 据说劝导过他 酒好,不过是一口下去 身上多了一些暖意 手脚多了一点灵活 可他却不一样,守着一瓶“古井贡酒” 从腊月的二十九 再到明年、明年的腊月 胡须白了,肩上的扁担也换了 缓解脚上疼痛的 那瓶“古井贡酒” 始终和他父亲、母亲的照片 放在一起
在九酝酒法中开出牡丹 用古井的无极之水蒸粮 汉魏风骨历经千年风云变幻 藏在浓香的液体火焰里 装在瓶中是沉淀多年的往事 倒入杯中是一饮而尽的星空 人们更喜欢它在体内 浇灌出一片发烫的夜色,然后 掏出平日里不愿示人的秘密 费尽心思找了很多年 还没有适合的树洞珍藏 不灭的火,照亮想要照亮的 燃尽想要燃尽的 空空的酒杯且慢一点倒悬着 回到杯架上,陈酒那么多 在挥发一尽之前,值
涡河收拢残阳,麦穗 吮吸星空。成群的麻雀 啄食散落的麦粒,飞来又飞去。 营帐关不住酒香,汉室的旧瓮 盛满美酒,执樽的手 渴望扶正倾斜的月光。 杜康曾数次浸透诗行,家乡的 九酝春更锋利,无数空盏, 凝结成战马上一道背影。 有人捧起秘法,要将天下 重铸,一场暴雨的蒸腾 烈焰的烤灼,发酵般的涅槃。 ——建安元年,千年古井 开始吞纳风云。指尖拂过诏书 他窖藏那忧思不醒的心。
古井,是一把剑 我能吮吸出它铁的凛冽,以及被 三月淮水,冲洗出的剑锋 如今许多人怀揣你淬火后的样子 面色红润,骨骼处滴落清音 古井,是一句方言 以每一个手势,诉说家常 以每一个手势招呼我至爱的舞剑人 招呼从泥土深处翻出来的张望 和剑指处,拨动的一晌烟火 古井,是未曾丢失的口信 一层酡红被捎去后 抿一口,这时你若倾诉衷肠 被修剪的芬芳,踮脚、侧身、托举 一口古老的井竟能吼
古井旁,春来,春去。时光浅绿的脚步 踏过残砖,与断瓦 酒香与花香结交的晴日,古井暗涌 历史的纵深处 笔墨厚重的城池,仍在大摆筵席 对酒当歌的人,七步成诗的人 当风骨对上烽烟,胀破了的春光 一瓣瓣飘向井栏 桃花开时制曲,花凋曲成。 有理由相信,是多情的古井藏起了 桃花滚烫的心跳 它将在清冽的波心复制无限可能的春日 并再次提取炽热的渴望 一口古井,在亳州,埋下时光中最大
从一粒绿豆中,看出土地的心事 我在喝明绿液 闻到的是一阵浓香,而后变淡 成了一股清香 像是宽厚的土地结出绿豆 带着一股蓬勃的清香 香气入喉,细腻,如涓涓细流 丝滑,如同在打磨一件 年代已久的事情,让回忆变得清晰 你能品出很多的细节 它几乎没有刺激,你能感受到 酒体滑过你的味蕾,不带走什么 只留下了一阵风,一阵从原野上 轻快刮来的风 只带着灵动的意味和活力 ——年轻的植
还残存着建安元年的原浆,还延续着 酒中牡丹的别称 一曲《短歌行》,漫山遍野的桃花 开了,开在酒中 最耀眼的依然是你脸上摇摇欲坠的那两朵 要有怎样的胆识,才敢在这里 在这种情景下 作诗,一想到汉魏风骨,酒曲共生 不敢在纸上落笔 山水之乐总要有人去写,触摸青石井栏 一口桃花春曲入喉 提笔挥毫,与自己和解 与古井结缘
酒杯碰撞后,俗人变成了墨客 迎着黄鹤楼,迎着返巢的飞鸟 开始在自己的心城中书写饮酒赋 用的字体是行草,神气贯通如飞檐 飘逸的曲线,世俗的脸孔渐渐隐匿 眼中,幻想中,只有古雅的楼宇 和楼上,崔颢久久怅惘留下的残影 诗人的脊背看似挺直,但在晚霞中 也逐渐有了几分佝偻和疲倦 有掩藏在威严阴翳中的几声叹息 雾气像炊烟自江对岸蔓延过来 像是在叮嘱:“莫要过分沉湎于 享乐和曲高和寡,一
在一年后,她终于明白, 有些伤害, 出生前便已存在, 仿佛某种宿命。 也许,属于造物者手中的游戏, 强和弱, 无关其他。 她还太年轻。 现在, 她裹在其中, 像一头蚕。 庆典 也许,我们在深夜哭泣, 裹着薄薄的被子, 独自一人。 因为生活, 或者,某种悲伤的命运。 当雨声突然密集起来—— 像一场匆忙的庆典
电灯熄灭,隐入沉默的车厢 造出一个沉默的 夜晚。困倦如一把卷刃的剑 无法刺开梦城的门缝 黑夜中的不语,城市 一座接一座,人们重复交换 彼此的位置,彼此的故乡 火车的环流,也制造 一种枯寂而又无聊的嗡鸣 没有人在黑夜中想起 铁轨的声音是山中的煤炭 与荒漠中的石油所奏出的 沉入梦城,它们也有 另外一种声音,被风与雨 所奏响的,一条河流的寂静 我们的河流呢?火车噪声取消
说书人倒向时间,终有回应 惊堂木倒向火堆,仍噼啪作响 总有一些孤独在山野中宣泄,风吹 花不落。墨汁悬而未决 宣纸躁动,无所畏惧的生僻字 从角落里抱出稻草 一个溺水的人 只能妄自学会潜泳 从前我们走向水中央,夜色褪下华服 月上中天,无所畏惧 那时春日迟迟,山野暴动 是狐狸,或狼 在简陋的梦里向他伸出援手 车过德令哈 夜色把德令哈还给戈壁 牛羊把青草还给草原 能把我还给
我以为是 那将干未干的枝条,在灶膛呲呲燃烧的声音 她的悲伤还在继续 “你爸爸昨晚病了,他不让告诉你 说晚上不要吓孩子” 我能想到,她是怎样熬过 那漫长,束手无策的一夜 是的,她继续在悲伤 在生火做饭的灶台下,母亲 在小板凳上,拿着一把柴火 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像燃烧的柴火那样 传来细小的啜泣 雨夜 我并没有弹落睫毛上积攒的雨水 我此时想做的是: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 然后
任何门把手都可能给我刹那电击 并非全是金属,关灯后乌黑的毛衣 也重复夏季午后雷雨天气 我想起再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也像通过指尖的电流,令人猛地一甩 缩回双手,缩回对人性的质疑 开始沾满水滴再触碰带有金属的物体 要么消磨微弱的肉体的麻木,要么 追问静止的意义 当然。科学家回答这些问题: 是电荷放电产生的现象。诗人只会说: 是狂躁的心爱上世界,忍不住的火花 魔术 别人变魔术,
她幼兽般忧惧的身体里 小小的疯狂 眼睛里烈焰的余烬 总被人无端道破 但她从不承认 仍觉时候未到 真正热烈的生活尚在远方 也曾有过无所畏惧的时刻 飞蛾扑火,渴望被危险吞噬 奔赴悬崖,却被命运之神眷顾 记忆的闸门早已关闭 她只是偶尔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 山野 这是即将迎来初次丰收的山野 热浪习习。自然的声音击穿我 多么忘情的时刻,多么超脱于 庸碌尘俗的。过去的已然远去
像牧羊人在山坡上放牧羊群,我在纸上 放牧汉字,以诗行不断构建起梯田 往里面播种思想与思念的种子。除此外 我们再无相似特征。山坡上草茂密 白纸上黑色汉字密布。这或许是共同的 诱因,不断在把我们诱导,不断向 茂密与茂盛深处挺进。是的,必须挺进 草丛里密布着未知的结。或许是草 编织的网。我曾在童年时放牧过一群羊 它们像雪白的花朵在草地上漫游时 制造的景致至今还历历在目。不曾想过 有
母亲专注地剥着芹菜 那清脆的断裂声 像一根细微的绿茎 穿过了下午的寂静 她突然停下看着水盆 云朵和她的白发 在荡漾的绿意里 短暂地 拥抱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继续 整个厨房 又响起了那湿润的 来自泥土的呼吸 夜渔 他端坐于自身结成的茧里 耐心将鱼竿伸向夜色 钓线垂落的点,是整条河流的肚脐 浮漂微颤,那不是鱼的承诺 是时间咬钩的幻想 他提起空竿,看了看 又将一缕晚
她在房间里徘徊, 从门到窗子,从窗子到门。 从门到窗子,从窗子到门。 从门到窗子,从窗子到门。 …… 在书桌旁停下来, 她恍惚刚刚去了哪里? 海上的浪被什么踏碎了, 渡轮在耳畔轰鸣。 她似乎会见了一位船长, 陌生的因纽特人。 胡须黏着冰碴,从家乡带出来的, 为了不使它融化,他加速了它的衰老。 攀谈的内容,需要重新复盘, 或许没有语言。眼神的交汇更有深意, 关于天气和关
周围都是水,水很阔。水的外面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纷扰不休 偶尔有人剥离出来,站在水边眺望孤岛 孤岛一直浸在水里。会不会浸软浸烂 要是孤岛没了,我拿什么来凝望 孤岛苍翠,像一团模糊的黑影 孤岛上的树木定然安全而健康 总有一天会参天。孤岛上也有花 树的花,草的花,它们没有顾忌地开 小心翼翼地落,偶尔也不守规矩 不落岛上,往水里落,与鱼嬉戏 孤岛上的动物很小,要么是一开始 就留
拐杖是父亲没带走的手,没扶住 最后一个歪倒的酒杯 母亲用菜刀截短一尺 似在提醒 足以撑起她的驼背 不知怎的,有一天,我见母亲 把拐杖摆在茶几上,酒花直冲眼眶 仿佛酒能把截去的部分 喊回来 重启和谈 蹬三轮车的老太太 以第三人称命题,似乎 便于接受一种语法 蹬三轮车的老太太,驼背如豆芽 未必符合种豆得豆的土壤,那种身姿 在乡下,轮子又把她推远一些 我放心不下,又切换不
流水总是早于草木 抵达秋天 清凉自足下升至醍醐灌顶 石头溅起的喧哗 提醒光阴之剑一直 悬而未落 此刻,哲人可以远遁 只需一川秋风在场 霜降帖 清晨,微寒 黄昏,薄暖 今日的阳光贵如金子 似有轻霜从虚空里落下 染白了少年的鬓角 空谷无人,晚风劲吹 一山的松涛在喊 压不住西风禅寺檐角的铃声 倦归的鸟,忘归的人 皆被一弯斜月 照冷
遗迹已经存在。且还会 再陈旧下去。一些被它沾染的 事物也终将成为 遗迹或遗物 满池塘的荷花经过了七月 还滞留在那里—— 它们承受了漫长的开放与等待 有了再次邂逅的可能性 岸柳师承怀素,布局曲折 用大把的枝条泼水画云 风一吹,云朵将 随时复活 游人除了繁衍生息 都在苦练嫁接术 比如将自己嵌入局部 或将整体分割后,再植入镜头 夕阳将再一次完成阅读 剩下之物将退回到一只
又发出老旧的声音,在夜里 两点多的时候,我躺在床上 听着它熟悉的旋律,像在咀嚼 麻辣味的火锅,因此 打开了枕边的灯,思绪 如旅行者登上了去往从前的列车 幸好,时间的花朵 早已预知了答案,它看见 旧了的我一次次 拖着忧伤在雪中、雨里以及 雾气浓重的时间里徘徊 仿佛一只被同类抛弃的蜗牛 总也抵达不了终点站 所以,我爱上了雨,爱上了 雨水制造的一个人走路时 只有影子陪伴的样
外婆 教给你的“慢”字,你总写不好 就用这落日代替吧:你看 它成熟的红是慢的 摇晃一个世界的慈悲是慢的 消失前的快 也是慢的 外婆 我也在你暮色的眼睛里 见过一滴缓慢的 红色泪水 在热爱完这浑浊的人间之前 它舍不得 落下 母亲又一次清空了房间 像一只候鸟 往返于她的老房子和 我的上海 接送外孙,给我们包饺子 用抹布,将玻璃餐桌上的残冬 抹成一面湖 但是今天
不再爱了,却渴望 读到更多的你 海边,我们的事业完成了吗? 那一小块缺憾 在每一个听得到潮汐的深夜 都击中我。攥紧了就不要放开 防川荒芜的船队连成一片 长出失落的红树林 多年过去,你还会 时常来这里吧 来敬信湿地,继续搜索最后的水鹤 你一遍一遍喊,坚持数年 除了我们 没有谁再会返回此处 告别的那个晚上 几声枪响,边境迎来沉没的时刻 我眼中,你的衣袖婉约又清冷 是困
鸟在飞翔 我在内心准备着翅膀 一只鸟,就这样在一个人的心灵 投下阴影。就像你 曾使我相信一些白云般的事情 这是我们相爱的第十年 我仍愿意把头上的星光给你 一只鸟会守护自己的巢,并因此 去接近天空。在你的身上 我找到了一只鸟用来筑巢的东西
一块面朝眉山的墓碑 沉思于霍山苏家岩 被东淠河的风吹过千年 密州梦连同碑文一起剥蚀 乌台去邾城的路在此拐了弯 大河东去君向西 面对崖石及汹涌的绿色 独留“小赤壁”①于岸边 把灊台的月色揉进涛声 杂草如大发的诗兴 挤满文忠公洒脱的案头 一蓑烟雨淹没了竹杖芒鞋 扫墓人的脚步轻得像声叹息 将黄州、惠州、儋州的豁达 融进了三苏祠的龛牖 袅袅的檀香飘回到 那个但愿人长久的中秋